圖◎唐壽南

◎李柏欣 圖◎唐壽南

再過幾天我又會開始讀期中考。讀期中考這個舉動大概可以讓我的成績從C-變成B+，代價是自由和幾天的睡眠。稍微解釋這兩個符號：

C-：精準控分／高風險操作／高端玩家。

B+：高不成低不就／過度投資／蠢蛋。

但我還是會很順從地從前者移動到後者。奇怪你又拿不到A在那邊學人家讀什麼書。我還真的被問了「那你覺得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我說不知道，可能圖的是那種對生活的控制感。那種生活還聽我使喚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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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矛盾在於真正控制得當的人是無所謂控制感的。那就像游泳或騎腳踏車，是比呼吸大不了多少的事情，只有瀕臨溺水或失去平衡的人才會全心全意企求一切不要繼續傾斜。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敢拿C-。那是高端玩家的特權：瞭然掌握自己的能力，用最少的付出應付完義務，剩下拿去過自己的生活。可能是出國滑雪或上山飆車。我猜我永遠學不會滑雪或飆車，我獲得速度感的來源是在腦海裡滑坡想像一切往最糟的地方失控。這樣也算是一種替代品。

為此我得不計代價保留容錯的空間。免得一個失神就滅頂；免得一個喘不過氣就落在後面。當你落在後面大家會回望一下你，你會短暫成為話題，然後大家就會接受你的離去。就這樣。不然咧難道你要大家為你守喪。

所以你得確保多數的事情在控制之中。久而久之，甚至控制感本身就足以讓你為其效力：我現在讀的科目多半有背就有分，換言之，有付出就有相應的收穫。哇生活已經不剩多少這麼線性的東西了。到這種地步你也已經不會問那些所謂收穫可以給你什麼，你會珍惜它，像看著一具壞掉的玩偶還能動的最後一隻手，看著它抽動，遲遲不肯把視線移開。

我所有男生同學們都在健身。就是，所有。他們也不一定對身材或什麼感到焦慮，但總該有個好理由敦促他們每週花上幾天在鐵製刑具上面掙扎甚或繳幾萬塊上教練課。後來我開始覺得這也關乎控制感：運動、攝取營養、變壯；即時的反饋、可預期的結果、具體可見的增長，在股價波動情感關係生涯發展等一干風雲莫測的東西當中還存在這麼一件具體的事就像在不著邊際的海中央擁有一塊泡棉浮板那樣令人安心。生活已經不剩多少那麼忠實可親的事了。我也開始可以揣測那些定期購買各式營養品、諮商和做健康檢查的人的心情，在此之間會有許多人對你說：「目前都沒什麼問題喔」、「很好這樣有進步了」、「會愈來愈好的」。我想像他們每天都像一個艦長巡視駕駛艙，扳動一些開關調整一些旋鈕，確保所有指針指在綠色的地方之後才對自己說：「嗯，又是新的一天。」

「那你為什麼會覺得控制感很重要？」我又被問。然後我又說了一次不知道。我現在回答什麼問題都會先說不知道。然後才說它之所以重要可能是因為我一直活在體制裡。甚至我活得還算不錯，受到體制的庇護以及蔭澤：我二十三歲，好手好腳並且不事生產，沒人叫我去賺錢養自己。那是因為大家知道再過幾年這條生產線上的輸送帶就會將我接上常軌並開始履行該盡的義務。所以最好跟上，小心不要掉出去，否則那會讓信任你的人失望，讓愛你的人傷心。

況且掉出去比想像中容易。我只要不小心在考試的時候睡過頭就會被當。我只要被當任何一科就得延畢。而且我真的沒有那個時間。這不是蝴蝶效應的問題──到處根本都是跟颶風一樣大的蝴蝶，牠們隨時在你眼前亂飛，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你得小心不要被牠們的翅膀削成碎片。

而經常你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逃。像是說我如果丟掉了現在的學籍就差不多什麼也不是：在體制裡待久了你會變成體制的樣子。那起先是你的籠子，終而是你的骨骼。你擺脫不了它。你是在它裡面被製造出來的、服膺於它需求的樣子。這不是去小琉球曬一身黑就能改變的事。體制。它是一個巨大的座標系統，像整座銀河系都在用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移動。所有事物都帶著足以讓你粉身碎骨的動量，所以你得跟著跑起來，聽到沒有，跑起來。

所以對，控制感很重要。

後來我真的開始去跑步了。以前我把差不多所有空閒時間拿去看書並把花時間在關於身體的任何事上視為一種浪費，但後來我漸漸有一種日暮途窮的感覺：那些書讀也讀不完，讀完後也說不上來到底獲得什麼。彼時又忽逢傷心事，那好吧，不然去跑步。呼吸，策動你的神經，向前跨步，然後移動，加速往前，一切是那麼直覺、忠實，近乎親密。我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想著再也沒有比這更能刷控制感的事了，好像我只要繼續跑下去，我就可以像一具轉動起來的自行車輪，讓角動量將我引回正軌，並保證我一直待在上面，對我說：「一切都會沒事的。」

雖然只要稍微巨觀一點看我就只是不斷在原地繞圈，像是一隻在動物園裡關到崩潰的熊會產生的那種，刻板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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