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

◎朱宥勳

有時候，我會覺得台灣文壇對林海音不太公平。提起她的時候，往往先想起她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的功績，然後是半自傳式的小說《城南舊事》。但我認為，她在1965年出版的小說《燭芯》其實更有意思，長期都被低估。

《城南舊事》之受重視，多少因為符合「懷鄉」的戒嚴政府主旋律。與之相反，〈燭芯〉一點都不「懷鄉」，反而是「外省女性來到台灣，成功重啟人生」的故事。在林海音筆下，台灣不只是暫居之所，更是生命裡美好的一站。女主角元芳出身於天津，歷經波折，終於告別糟糕的前夫，與新丈夫俊傑成婚。林海音只用一碗湯，就寫出「滄桑中年人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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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儉省的生活習慣，已經使她變得沒有理由地苛待自己了。她又接著吃剩魚頭。魚頭熬豆腐湯加上幾粒花椒，這麼一個早年跟嫂子學來的菜，想不到竟合了俊傑的胃口，結婚以來燒了五次，不，六、七次嘍！每次俊傑都把魚湯喝光了，一邊喝，一邊誇讚魚湯的鮮美。

客觀來說，這場景毫不浪漫――妻子獨自喝著剩湯，而且還是沒什麼肉的「魚頭」！簡直是最傳統的性別腳本，女性苛待自己以服侍家人。有意思的是，元芳新婚的丈夫俊傑對此「竟然合了胃口」。顯然，俊傑不是等人服侍的「老爺」，他對元芳的愛情就在其中：他也許真心喜歡元芳的手藝，不必大塊魚肉也愛吃；也許他不願妻子獨自被「苛待」，就一起「愛吃」吧。

更可愛的，是元芳竟然還在數自己煮了幾次魚頭湯。仔細一想，這確實也是新婚才有的甜蜜。如果老夫老妻數十年，哪可能記得一道菜是煮了五次還是七次？

寥寥幾筆，林海音展現了樸實卻精煉的筆法。但在看似傳統的情節之下，林海音不動聲色寫了一個「已婚婦女主動離婚、走入第二段婚姻」的故事――這在1960年代的台灣社會，是非常前衛的。〈燭芯〉的元芳能決斷、有主見、知道自己要什麼與不要什麼。在女性主義運動在台灣初初萌芽，尚未廣為人知的時刻，林海音筆下的女主角就已經對自己想要的生活一清二楚了：那便是魚頭湯的滋味，平凡強韌，且是自己選擇的。●

■【你好我吃一點】隔週週一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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