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an

◎Yuan

老黃說L要結婚的時候，我正扮演一個異物梗塞的病患。

踩弓箭步，老黃從後面環抱我，拳眼朝外，演練哈姆立克法。教官接著指示：現在患者失去意識，慢慢放倒。地板鋪滿靛藍的石磚，像一面幽靜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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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怎麼不知道是這個週末，老黃跟著節拍器施壓心肺復甦，說總之你要不要一起去嘛。

我畢業後就沒再見過L，事實上，如果不是替代役教召，我也沒想過這輩子會再見到老黃。他冷不防從後面拍我的背說怎麼可能在這裡見到你，我吃了一半的排骨噴出來，轉頭說是啊太不可思議了。

哎你該不會退了班群吧，揪了好幾次吃飯你都沒來，你這幾年好嗎？老黃邊說邊拉著我集合，領取彈繃、三角巾、軟式護木。教官示範環形包紮，用三角巾固定想像骨折的前臂。老黃跟所有青年才俊一樣：高中畢業就念T大，接著直升研究所，接著當了一年半的研發替代役。我與所有人都斷了聯繫：重考，上一個後段國立，騎在山與野狗圍繞的小路，晴天白雲，想直直摔進水田裡一了百了。

我很好。我說。各種忙。

忙是好事。老黃應聲。但再忙也看個訊息嘛。

自主練習包紮時，老黃滔滔不絕地細數：誰領了公費獎學金、誰買了一套房、誰在工作上被拔擢、誰杳無音信。

我問那L呢？除了結婚之外，有什麼八卦？

老黃嘖了一聲，說你就只關心他的近況，人家要升助理教授，穩定得很。

同學見一次少一次，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見了。老黃盯著我說。

我從沒透露：重考那一陣子，我有時會蹺掉重考班、搭幾個小時的火車北上，到T大閒晃。我坐在圖書館前的草皮上，聽朝氣十足的大學生喧譁。我不曉得L他們是不是也這樣：躺在這裡聊社團聊選課，聊那些讓他們情竇初開的女孩。

我匆匆起身拍掉屁股的雜草，往校門口走去。沒遇見也好，我想如果在學校碰見了，免不了被問住在哪個宿舍、要不順路吃個晚餐？我不想見到任何人的親切，尤其是L。

我跟老黃說我包個心意，你就再幫我拿給L吧。老黃回你好好考慮明天我再問你一次，又低著頭打雙馬結來製作簡易擔架。教官說要運送傷患，應就地取材，棉被、衣服甚至膠帶都能靈活運用。

不期待你們能救死扶傷，教官說，但至少能自救，以及救你在乎的人。

我彷彿聞到煙硝味，飛彈越過頭頂。也許不可避免地，我們終會在避難的人潮裡重逢，局促地擠出一點寬慰，聊聊傾頹的房子，一起歎氣。遠方有爆炸，蓋過小孩子的囁嚅。我順手把珍貴的營養口糧給L的小孩。

謝謝你，見到你真好。L親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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