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Kengyou Shu

◎曾谷涵 圖◎Kengyou Shu

認識Malik的機緣非常特別。

獨自在巴黎遊蕩的那段時日，為了省錢住過一些難忘的地方。例如有兩晚待在一位中國少年租賃的所謂「女僕房」，長排舊公寓的閣樓空間必須走迴旋陡峭的樓梯才能抵達，雖然窄仄只有一張床與簡陋的流理台，共用的廁所和盥洗都在長廊底處不太方便，但少年整理得乾淨舒適，還有一扇視野很好的大窗可以感受清冷的天空。他把房間讓給我，去跟同學擠一起就可以賺些外快平分，大概是瞞著房東偷偷來的。他還告訴我一些流亡與回不了家的事，有一種似乎很久沒人聽他說話了的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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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住處的屋主則是忙碌的上班族，他在個人檔案上明白寫了裸體主義與戀足癖，還有一隻千萬不能摸的貓。他因為沒時間接待就告訴我進房的方法，還請我幫他餵貓，再次強調不要摸那隻貓。貓似乎習慣了有陌生房客到來，對我沒有任何意見，但始終保持距離，在置物櫃上不發一語冷眼觀察。我迷迷糊糊睡醒後起來看到屋主確實一絲不掛睡在客廳沙發上，貓則坐在碗邊以眼神討食。後來他邀我拍一張以腳為主角的照片，問我有什麼想法，也跟我分享幾張很棒的作品，例如有人用腳夾酒杯與叉子叉鬆餅，或是在車上從後視鏡拍車窗伸出兩隻腳，唯美且有創意。後來他拍了一張自拍抽菸用我的腳趾夾菸的照片，我覺得拍得很好，他也很滿意。

遇到Malik那晚原本是要住其他地方，但那位屋主是一個調酒師，臨時必須代班工作到午夜，他問我要不要去他那間酒吧喝一杯再一起回家，但要撐到凌晨兩點對我來說太難了，於是作罷。我臨時必須找到新的住處，而Malik出現在附近唯一的可預訂房源，他也很意外原本房客取消後立刻有人詢問。先前因為怕找不到住處有點焦慮，去Malik的公寓還必須轉搭地鐵走一小段路，沿路上才意識到一直沒機會上廁所，即使巴黎有隨地小便的風評我也不可能造次，憋著尿一見到Malik就告訴他我必須先解放。在我得到救贖淚流滿面出來之時，他看著我驚呼一聲，然後問我：「你尿尿的時候會流眼淚嗎？」表情異常驚喜。

「對！」我拿下眼鏡準備好好擦一下淚水，還沒準備好心情回應。

「我也是！」Malik語氣非常開心的說。

「真的？」我也有點興奮，帶著一點荒謬的愉悅感。

他說他曾經在論壇社群Reddit上發表這件事並且有人回覆，但現實生活中是第一次遇到有一樣毛病的人。Malik是獸醫學校的學生，雖非專精但也有相關的腦神經研究知識，他說控制膀胱排尿的中樞神經細胞在發送訊號的時候，很有可能因為誤傳或溢流，觸發到旁邊控制排淚的淚腺核而哭出來。當然這也是我事後才查清楚的。他認真講完後我們相視大笑，兩個非英文母語的人試圖用英文溝通這件事，非常混亂又認真。

而後我才注意到他客廳裡的一台七十五吋以上的大電視，正無聲播放著麥加的卡巴天房現場直播，遠遠的鏡頭拍攝黑色方塊矗立在廣場正中間，圍繞著漩渦般流動的稠密人群。其實我當時對這方面的認知幾乎為零，他稍微解釋給我聽，還在手機上找到卡巴天房的表情符號給我看，告訴我他有一天一定要去那裡。那一刻我有點疑惑，好像Malik不太想在宗教上說太多而沉默下來，似乎在迴避宗教狂熱的誤會。有一台巨大電視播放麥加朝聖直播當成背景，確實不是我一個沒讀過多少書、對穆斯林所知甚微的台灣人會覺得平常的事，但畢竟身在巴黎也有種沒什麼好奇怪的適切感。特別當他聽到我說我只是一個亞洲人對穆斯林文化知道不多的時候，糾正我說他也是亞洲人，我才驚覺，對耶，為什麼我這麼傻。但Malik也承認他對我在台灣的宗教一無所知。聊這個顯然比聊尿尿會流淚冷靜得多了。

此時他才想到什麼似地跟我說，他有一隻柴犬，來自東亞，跟我一樣。柴犬叫做Kotaro，非常本格派的日文名。Kotaro非常老了關節有些問題無法好好活動，正在他獸醫學校的老師那裡接受針灸治療，等等要去接牠回來。這一切都讓我覺得既魔幻又正常。Malik說Kotaro是一隻被貓帶大的溫馴黑柴犬，年輕的時候會像貓一樣蹭人，悠閒時會在沙發上端正趴臥把腳窩起來像一個loaf。不過現在只能散漫躺著，有時也有點意識不清楚，夜裡可能會無來由發出叫聲，他希望我能體諒。不過我入住的那兩晚Kotaro都相當穩定，甚至體力很好起來走幾圈讓我摸摸。

往後的日子裡我們雖然不算保持聯繫，我也不太確定他記不記得我是誰，但從社交媒體上得知一些消息，Kotaro過世了，他開始實習然後成為執業獸醫等等。而對社交媒體的倦怠讓人更加疏遠，直到幾個月前偶然從他的限時動態看到一個短短的影片，滂沱大雨裡Malik一頭溼髮，身體裹著白布露出意外白皙的肩頭，快速地開了手機攝影親吻身後黑色的牆面，牆面上隱約可見我無法辨識的文字。畫面甚至因為水滴流過而模糊，但我感覺他在哭。

「你在哭嗎？」我傳送一個愛心，然後問他。

「我辦到了！」他回答我。「只有哭，沒有尿尿喔。」

他開這個玩笑大概只有我懂，讓我覺得欣慰。

「可能也有尿出一點點啦我太激動了。」過一下子他又補充了一句，加上噴水與一個手指抿唇不要告訴別人的表情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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