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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陳維鸚/睡,好不好? - 2之1
圖◎太陽臉
◎陳維鸚 圖◎太陽臉
我睡不好。
不記得從何開始,總是比清晨更早醒來,望著被濃密黑霧占據的房間,內心盡是厭世念頭。我去看中醫,領了含有大量酸棗仁湯的科學中藥,以及天王補心丹,中醫師誦經般念著:「別午睡,咖啡、茶和刺激性的飲料別喝。」真是要命喔,哪可能。當然藥粉終究敵不過荷爾蒙和咖啡因,更糟的是夜半猛然發作的心悸,也加入戰局。
一直沒搞定這毛病,我胡亂找資料,隨便安上一個可能是自律神經失調的猜測,八成是長年緊繃的神經沒了主見,一會兒鬆弛,一下子又卡榫,於是上藥局購買維他命和微量元素,與中藥間隔兩小時,分別投遞。但狀況仍如多雲時晴偶陣雨,睡不好成了心田裡的釘子戶,讓人討厭死了躺平就打呼的枕邊人,雖然中醫師給了不少武器,最終也是要我試著和平相處。
更年,更是度日如年。
以為日子就這樣,把那個年度過就好,但兒子又住院了,與幾年前的小病不同,棘手難解,心裡隱隱感到不安,恐慌也反映在睡意上。
醫院原本就不適合睡眠,第一晚躺在赭紅塑膠陪病椅,將太空被邊緣捲進身體,學習埃及木乃伊睡法。已關室內燈、床頭燈,但走廊外仍有強烈不滅的光線,雖然自己準備就寢,可鄰床的熄燈時間未到,靠窗陪病阿嬤的遙控器還在掌心,螢幕隱隱約約傳來對話,我被電視裡對白干擾,到底要不要復仇、小孩是誰的,女主角回家了沒。中間床的孩子吵要吃零食,紙袋窸窸窣窣,食物氣味感染力極強,一旦發散就難以收拾,果然不一會兒也聽到開罐的聲音。腹瀉禁食的兒子沒有這種待遇,他軟塌塌側睡著,我的嗅覺被閹割,什麼都聞不出來,自然不會飢餓。
等再更晚更晚一點,大家真的都入睡,我的感官知覺卻大開,原以為累壞了會迅速入睡,但體內記憶細胞如往常,住院第一晚無法入眠,病情尚未明朗穩定前,睡眠從不對我友善。既然知道已變成這樣,乾脆坐起來,也不裝了,想辦法在陪病椅「喬」個好姿勢,盡情滑手機,可糟糕的是,連這樣的心思也沒有,感覺整個人僵化了。不知道是不是大腦自動防衛系統,在面臨巨大痛苦時,理性思考會暫時分離,人變得遲鈍、麻木,喊一個口號做一件事,可是我不能這樣啊,只好對自己喊要振作一點。
兒子翻身起來又想上廁所,醫囑要求必須記錄尿液和糞便重量,所以得使用尿壺與便盆盛接,量秤在汙物間,我拿著這兩個東西才一走出房門,宛如踏進另個世界。病房幽暗得像洞穴,外頭卻是白晝,充滿空氣感的白,亮得通透,一個目光就能直直看到長廊盡頭,病房的門大多關了,護理站沒有人,一片寧靜。若是恐怖片的場景,等等應該出現鬼怪、幽靈,把醫院鬧得天翻地覆,但我面對的是現實,還有尿尿和大便要處理。
周遭非常寧靜,動作不自覺緩慢起來,汙物間不大,除堆放清潔用具,還有穢物沖洗台,將便盆放上量秤,嘴裡不自覺複誦螢幕出現的數字,就怕一個轉身忘記,沖洗台是超特大號沒有坐墊的馬桶,按了好幾次幫浦,才把兒子漂浮蛋花便沖淡,流水旋渦很快,只可惜沖不掉歎氣。清潔完器具,推門而出,對面病房傳來嚶嚶聲使我停下腳步。靠門邊的床腳,蹲坐著灰白短髮後腦勺和微駝後背的身影,他緊緊抱著孩子,看不見孩子的臉,只看見抖動的身體。直覺可能是腦麻的孩子,生病住院了,由於陪病的是少見的男性,我因好奇而駐足。他手臂強而有力摟著,手掌輕拍孩子的背,動作細膩,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會擊碎,同時在孩子耳邊細語,氣聲哄著「乖、乖、好、好、我知道」,我沒見過這麼溫柔的男人,聲音好似天使。
為了怕眼淚落下來,只能趕緊離開,以為住院時間一久,至少也該學會更鐵石心腸一些,但我實在笨拙,始終沒學好,然後大便的數字也想不起來了,是152還是167?愈害怕的事愈會發生,算了,隨手寫上160,也不算差太多吧。
原本就沒有睡意,乾脆出來走走,醫院夜半長廊無人,只要我假想置身於公園,沒人會干擾,以前總是這樣度過,得在心裡為自己翻篇,這晚我很想讓自己在貴婦餐廳喝下午茶,所以得去祕密基地。兒童醫院長廊轉折處有大扇窗戶,視野極佳,有一邊是街景,白天可見擁擠人潮,夜晚是寂靜街燈,另一頭可見遠處高樓燈火,俯視可見排列整齊的行道樹和路燈,黑夜與燈光的搭配,沒有不美的,要不是住院,大概也不會瞧見台北精華地段的夜景,算是苦中作樂吧,總得在這段期間盡量找出優點。
散步到窗台,竟已有人占據,啊,是剛剛那個爸爸,想來孩子已經入睡,也是來喘口氣的吧,我們對視了兩、三秒,可能都發現彼此眼裡的疲憊,沒有搭話,他尷尬對我點點頭,又繼續轉頭「欣賞」夜景,剛剛拍哄孩子的手正握著杯咖啡,目光焦點似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眼神我懂。因為看不到未來,所以只好望著遙遠的遠方。人生為什麼變成這樣?我們曾經也有遠大夢想,但在哪個瞬間開了岔,夢想變成希望孩子能好好活著。
第一晚就這麼過了。
●
我不好睡。
鄰床新入住的小孩需仰賴呼吸器,二十四小時運轉,機器嗡嗡低吟著,像隻巨大蚊子在耳旁,沒有停歇,很想抱怨,但聽到每隔十五至二十分鐘就得抽痰一次的聲音,就只能咬唇心疼認了。不知道他的呼吸器是什麼樣子,住院多次還沒遇過,鄰床入住時,我們正好外出檢查,回來只見布簾拉起,有個年輕女外傭進進出出,沒看到其他親屬。
外傭聲音聽來開朗,她會說逗孩子的話,然後自己咯咯笑,也常常問要不要這個或那個,但沒有聽見孩子回答,該是戴了呼吸器沒辦法出聲吧,我猜。
住院很無聊,很多時間都是昏昏沉沉,鄰床安靜時就是最好睡覺時間,但新來的病友似乎精力充沛,一會兒是手機短影音播放,一會兒又是遊戲聲響,不知道他年紀多大呢,應該不是嬰幼兒了,會是國小生還是國中呢?光是從外傭的簡單英語對話,線索還不夠。短影音的洗腦聲很難克服,短促尖銳且帶電子合成機械聲,有時還加入罐頭笑聲或是奇怪特效,聽來甚不和諧,我這個老派成人雖然比較習慣優美和弦的音樂,但也試著以孩子角度思考,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讓人著迷,可以讓他反覆播看,然如此一來,更難睡著了,之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到底要不要去買個耳機或耳塞呢?
我勸自己好好接受,不如再編個故事。
呼吸器聲頻率一致,沉穩的,我把它想像成家裡的窗型舊冷氣,不是分離式也沒有變頻,轉開開關就嗯嗯念著,溫度不夠時吼一下,挺像晚自習在旁監督提醒別打瞌睡的導師。晚上入睡,放棄手機後,確實變得平靜許多,但還是有意外,來到異鄉的外傭作息與我們大不相同,再加上必須定時為照護者抽痰,睡眠時間被切割成多段。她是個盡職的受雇者,把該做的循環事全記錄在手機裡,每間隔一段時間,鬧鐘鈴響,做完該做的事後,繼續入睡,但被驚醒後的我,卻像砧板上的魚。
直到天將亮,四周還是迷迷濛濛,外傭的鬧鈴又響了。
她大概累壞了,沒有起身,鈴聲從大聲漸漸轉弱,歇停一分鐘後再響,如此循環,一顆顆跳動的鈴聲撞踏我的大腦,被壓踏得扁扁,還掙扎著到底要不要出聲叫她,身體倒是直接做出反射動作起身,歎了口氣,走出房門。
「隔壁床的鬧鐘一直在響,但她沒有起來,我擔心可能有什麼事待辦。」我對護理師說。
護理師進來將外傭喚醒,從對談的英文中,抓到部分關鍵字,果然,那是提醒抽痰的鈴聲。不過事情並未如我所想,以為抽完痰後便又能入睡,外傭沒有停下手邊的事,一陣窸窣,聽見她走進浴室,接著是長達二十幾分鐘的淋浴洗漱聲。
清晨暴雨讓人沮喪,不是美好象徵,外傭動作稍嫌粗魯,也可能是寂靜中所有細節都被放大,閉著眼的我都能知道她所有舉動,洗完澡了,接著在洗衣,然後拿出漱口杯,擠出所剩無幾的牙膏,仔細直刷每顆牙,她用肥皂洗臉,不愛用毛巾,若有擠青春痘的動作,我想一定也聽得出來,清晨就是這麼可怕得讓人無所遁形。
但外傭一點也不在意,她完全沉醉在日常生活裡,甚至在洗手台上吹起溼漉漉的頭髮,而旁邊兩床的人都還在睡覺,她難道不知道吹風機可不比軍中號角遜色嗎,這起床號未免也太響亮,我只好在心裡替她喊著:該抽痰了,時間到了,不是十五分鐘就得抽痰一次嗎?
以為住院與陪病者都明瞭,只是短期暫住,要約束舉止,彼此包容,我們幾乎是小心翼翼窩在布簾裡,期待快點做完所有檢查、治療,但住久了,更明瞭世間人百百種,心態百百樣,像這樣遇到生活作息迥異的外籍人士,更是難以溝通。經過一晚難眠與清晨的洗簌風暴,已瀕臨準備攤牌的邊緣時,鄰床孩子的爸爸來了。
標準上班族條紋襯衫與四方形背包,個頭不高的爸爸頭上戴著洋基棒球帽,看來活力十足地拉開布簾。外傭像發表報告似一串一串說著重口音的英語,每句開口前都是Sir,末尾捲舌拉得高高的,孩子爸爸溫和語氣中帶著堅定,透過我的半調子英語程度只理解一點點,但仍然聽得出來,孩子爸爸在交代外傭必須完成事項。
聽到這裡,孩子爸爸突然口吻一變,以極為親暱的氣音說著:「親愛的你今天好嗎?」寵溺甜蜜的語調,一句一句敘述著想念。「你今天做了什麼,我也很想你。」雖然聽不見孩子回應,但我已經在想像那裡有個笑瞇了眼的男孩或女孩。
護理師進來為兒子量耳溫與血壓,打斷了我的聆聽。再回神,發現他們進了浴室,隔著門聽見了沐浴聲,正在幫孩子洗澡。不知怎麼地,早晨興起的烏煙瘴氣,有點消風了,還有些氣惱自己的懦弱,為什麼沒辦法理直氣壯地生起氣來,但事情就是這樣啊,在醫院裡的情緒起伏一向很大,任何事在一瞬之間很容易發生轉變。
兒子睡不著起來打遊戲,剛剛才半威脅強迫吃完早餐,將廚餘垃圾到外面處理完後進來,鄰床的孩子結束沐浴,已回到病床,正在吹頭髮。我走到洗手台準備洗碗筷,正前方大鏡子裡反射著背後浴室情景,目光穿越半掩的門,在最角落的水龍頭下方有張專屬兒童的粉紅色便盆椅,四隻細管梯狀牢牢扎地,左右兩旁都有扶手,間隙搭配了粉紅色軟墊,便盆椅背靠是粉紅色,圓洞坐墊也是,就連下方盛接器也是粉紅色。門旁擺了雙小小粉紅色塑膠拖鞋,交叉前背上鑲了好幾顆大小珠寶,閃著粉光。
複雜情緒一湧而上,也是個備受寵愛的小公主啊,那雙鞋曾走過路嗎?我默默離開病房,找到公共廁所,窩進其中一間,才敢讓淚落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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