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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何瓊尹／主詞變化
圖◎顏寧儀
◎何瓊尹 圖◎顏寧儀
被視為高語境語言的日文極度倚賴情境與上下文，常常把認為彼此都知道的主詞省略，導致已經習慣中文每句話都有人稱代詞的我，在讀文章時常常搞不清楚誰在說話，又或是在對誰說。
但後來發現真正博大精深的還是中文。
我和姊姊相差了七歲，她考上機車駕照那年我剛小學畢業，之後她就常常騎著那台小50載著我到處跑。
媽媽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姊姊回，那我們趕快買一買回去吧！
正逢台劇剛盛起的黃金年代，我們分配好買小吃的先後順序，順著路線，分秒必爭，一路見縫插針與公車搶道，只為了趕回去配正在熱播的偶像劇。那時候的生活還很輕盈。
後來因應環保法規，燃油50cc機車在二十年後幾乎停產。這個「我們」，有一天也突然隨著其中一方步入婚姻，變成我和你，我和你們，我們和你。
姊姊剛結婚的第一個過年，我問她，除夕夜吃完年夜飯後要不要回鄉下玩牌，我買了新版的大富翁，不會走到別人蓋了幾棟旅館的五福路就破產的那一種。她回，妳傻了啊？我初二才會回去。
嗯，初二回娘家。
之後每次她帶著小孩回來，我們就會先打掃家裡，趕在姊夫車子開進地下室前擺好碗筷，再把三雙拖鞋拿出來放在入門處，最後迅速檢視地板一遍，有時候會發現阿嬤早上揀菜時掉在地上的地瓜葉。總之我被使喚來使喚去。
我漫不經心，動作能慢就慢，沒多久耳邊便響起：人客欲來，遮爾亂敢會使看？
人客，我在腦裡複誦。
經過家道中落與眾多生離死別，生活愈來愈重，我和姊姊還是改不掉用開玩笑來掩飾悲傷的習慣。那次我們像往常一樣逛完一中商圈，手上提著雞排走向停車場，唯一不同的是已經改騎兩台機車，方便她回去顧小孩，還可以各自追韓劇，不料這時正要路邊停車的一台小客車從她腰際輕輕掃過。
可惡！差點就可以領妳的保險金了，我裝出哀嚎狀。
我們同時放聲大笑。這是我們的何式經典暗黑玩笑。
但那也是我的家人拿到啊！
她接著說。
我的家人，我在腦裡又複誦了一次。
媽媽被送到殯儀館時，葬儀社的人問，「還沒」嫁出去的女兒是哪一個？
我把手輕輕提起到肩膀上來一點的位置，有氣無力。對於有沒有結婚這件事，我已經被訓練到隨時可以進入戰鬥模式。
不婚不生，快樂一生。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
那些能量比較高的日子，我還能直視對方眼睛，確保嘴角帶有一抹弧度不明顯的淡淡微笑：阿伯，你住海邊啊？
歷經一次又一次的逼供，彷彿女人一生的主要任務就是結婚生子，我早已練就成銅牆鐵壁、刀槍不入。但此時正深陷喪母的震驚與悲痛，實在沒心情反唇相譏，沒料到葬儀社的人只是把孝誌遞給姊姊，輕描淡寫地解釋，嫁出去的女兒因親疏關係，戴孝較輕。
外公和外婆的主要經濟來源大部分都來自嫁出去的女兒，在我們財務已經命在旦夕時，一週洗腎三次的媽媽還把罹癌的外婆接回家裡照顧好長一段時間。倆老的喪禮上，媽媽和阿姨，還有幾個表姊們，一群女人哭得比孝女白琴還大聲。現在想起來實在是喧賓奪主。
媽媽生命的尾聲，飽受病痛折磨的她常常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我欲去揣阮阿母。閩南話的「阮」，這裡的「我的」為強調作用，用來跟也要稱呼阿母的婆婆做出區別。
接著是一聲聲清脆的紙張撕裂聲，按照民俗專家指示，媽媽走後的第一個過年家裡不能有紅，於是我們把牆上的春聯一張張地撕了下來。爸爸說今年的蘿蔔糕不能由家裡的人買，只能嫁出去的女兒買回來，剛好在婆家家族活動走不開的姊姊說，叫妹妹去買就好。
你哪會攏聽無！厝內的人袂使買！
幾乎從不對我們生氣的爸爸滿臉脹紅地對著電話這樣大吼。
有時候一起出門，姊姊把手機遞給我：幫我們全家拍一張照吧！
這句話不管聽過幾次，我每次都還是會先愣了一下，然後才意會到這個「我們」是指他們，「全家」指的也不是小時候我熟悉的那個有爸爸和媽媽的全家。
原來主詞會隨那張結婚證書開始轉換，用詞表面上沒變，但意指的人物卻變了，這是中文文法從沒有講述到的。
姊姊傳LINE過來時我在咖啡廳剛坐下，訊息顯示，我婆婆送的禮盒，放在你們家的警衛室了。我滑掉螢幕保護，暫時不已讀。接著深深吸吐一口氣，把日文課本、平板和藍牙耳機從包包一一取出在桌上擺放好。這時笑容可掬的女店員拿著Menu靠了過來。
我們今天要喝點什麼？
我看著店員的臉，一時語塞，接著低頭看了N3考題攻略本，突然覺得可以適時省略主詞的日文實在簡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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