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場陳列漢寶德收藏的文物。

文．攝影／林昱晴

在台灣現代文化與建築思想的發展歷程中，漢寶德（1934-2014）被視為戰後第1代建築師與教育家。台南市美術館「美感．建築．博物館：漢寶德的南方系譜」展覽聚焦探討「南方」經驗，在其建築教育所蘊含的啟蒙意義。「南方」指涉的不僅是地理位置，更是一種生成於特定歷史與文化情境的觀點，以及探索和參與文化的方式，藉由關注歷史脈絡、生活經驗與在地感性的交織，連結並形塑漢寶德關於建築美學與日常實踐的整體視野。展期至5月3日。

取自漢寶德筆墨的書藝裝置。

2024年，文化部聯合與漢寶德深具淵源的5大館所，包括國立歷史博物館、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世界宗教博物館、國立台灣博物館，以及國立台南藝術大學漢寶德紀念館，共同舉辦「漢寶德館長逝世10週年紀念展」，回望文化先驅的生命歷程，並指向其長期推動的核心信念：以美感為基礎，建立社會對於土地、文化及生活的理解。而台南市美術館「美感．建築．博物館：漢寶德的南方系譜」展覽所提出的「南方」視角，正是此一紀念脈絡的深化與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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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精神與「大乘建築觀」

漢寶德就讀台灣省立工學院建築工程系時期的手繪原作。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校長邱上嘉指出，漢寶德對「美感教育」的倡議，並非單一領域的實踐，而是一項橫跨學術教育、公共治理與文化生產的長期工程。自東海大學建築系的教育改革起始，延伸至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的籌備與建構，以及古蹟調查與修復的制度化推動，其實踐路徑顯示出一種由知識生產通往文化行動的轉化過程。在此過程中，文化資產不再被視為靜態的歷史遺留，而成為介於歷史與當代之間的動態場域，持續生成意義，並形構出可被辨識的「南方精神」之文化系譜。台南市美術館館長龔卓軍表示：「漢寶德打開了建築學的眼界，他從古蹟建築的調查、研究與修復，朝向博物館的規畫與營運，讓建築不再是單一的物件，博物館也不再只是展示物件的場所，而是連結人、物件與空間關係的文化系統，老屋與古蹟成為可被活化並融入當代生活的文化資源。他所體現的是『大乘』的觀點，讓藝術融入生活的空間場域與物件之中，『美感』成為統合的價值形式，以及思考、感受的態度與方法。」

展場裝置呈現閩式建築意象。

展覽以「建築的雙重美感」、「博物館的理想」、「古蹟保存的開拓者」、「書法是生動的建築」、「美感教育救國論」5個主題展開，透過建築模型與手繪圖，可見其空間思維的生成與轉化；博物館標本與修復古物，呈現其對歷史物質性的細緻凝視，以及對文化資產的理解與詮釋；書法與相關裝置，則揭示他在筆墨形式之外，對於情感、氣韻與視覺律動互依相生的體悟。這些不同層次彼此交融，使建築擴展為涵納文化、歷史與感知的綜合實踐。

墾丁青年活動中心模型。

從建築到生活美感的整體思考

如何錨定漢寶德建築思想的南方系譜？策展團隊挖掘出他就讀台灣省立工學院（現為成功大學）建築工程系時期的手繪原作，畫中運用墨水渲染技法表現建築立面，並以細膩的光影展現此八角型紀念性建築，右下方描繪8根柱子排列的平面圖，左下方則用更精準的光影勾勒塔中的雕像。回溯台灣自日治時期傳承歐洲古典藝術（Beaux-arts）傳統的透視與明暗對照法的建築教育，這件作品見證了漢寶德在學期間紮實的專業訓練，也記錄了其建築之路的起點，對照他在1960至1970年代推動「評圖」制度，改革建築教育的成就。漢寶德評圖觀點的犀利與開闊、言詞機鋒與批判深度，徹底扭轉了當時建築系將設計當做繪圖的謬見，轉而將設計視為思考醞釀與發展的過程。

澎湖觀音亭青年活動中心模型。

本展策展團隊認為：「在漢寶德的思想中，美感首先是一種『看懂』世界的方式，無論面對建築空間、日常器物或博物館展示，對於感知能力的重視，使教育制度與公共文化場域在其思想中占據關鍵位置。透過校園、博物館這些場域的運作，美感教育得以向下扎根，並向外擴展至社區與日常生活。而這種從建築、博物館到生活美感的整體思考，顯示他所關注的並非藝術本身的崇高性，而是美感如何成為一個社會自我理解與自我調整的能力。」在漢寶德的觀點中，美感既存在於具體可見的形式之中，也滲透於難以察覺的生活細節。透過這樣的持續運作，一種關於文明的內在尺度逐步建立，使文化得以在感知與實踐之間，維持其深度與韌性。

東海大學建築系館模型。

回歸文化與地方的創意路徑

在建築模型的選件上，策展團隊選擇福音新村、東海大學建築系館、洛韶山莊、墾丁青年活動中心與澎湖觀音亭青年活動中心5個案例，並非以代表作的單一標準篩選，而是藉此做為漢寶德建築思想發展脈絡的具體對照，呈現其「南方系譜」的形成過程。

洛韶山莊模型。

高雄福音新村體現漢寶德早期將現代主義結構理性，轉化為生活空間語言的嘗試。東海大學建築系館結合了結構表現與教育理念，使建築成為教學與感知的媒介。洛韶山莊標誌其思想轉折，由結構與形式走向空間秩序與內在邏輯的探索，開啟其對文化意涵的關注。進入1980年代，墾丁青年活動中心與澎湖觀音亭青年活動中心則展現漢寶德「南方」意識的成熟，前者將藻井、紅磚、坡屋頂等傳統元素轉譯為現代公共空間，使歷史記憶進入當代生活；後者則回應在地環境與材料，以咾咕石做為部分外牆建材，強調建築應面向地方與大眾，成為文化記憶的載體。

「美感教育救國論」展區，展出黃建賓作品〈水影流年〉。

這5個案例共同構成一道從現代性出發，經由空間思辨，最終回歸文化與地方的創意路徑。所謂「南方系譜」，正體現在此一轉向之中，從技術到生活、從形式到文化、從建築本體走向社會與人群，具體展現漢寶德在建築與文化論述中的多重面向。

古蹟保存與「藝術教育救國論」

在古蹟保存方面，本展重返台南北門南鯤鯓代天府，踏查漢寶德1980年代晚期受託設計的傳統式園林「大鯤園」。並透過南藝大師生的古物維修實例，體現漢寶德從傳統出發，追求與時俱進的理念。「點雲場景穿越」結合了數位科技應用，近年由Google Arts & Culture與非營利組織CyArk的Open Heritage合作計畫，以光達（Light Detection and Ranging， LiDAR）技術利用雷射光繪製3D建築環境模型，透過基礎點雲資料技術，保存全球珍貴歷史遺跡。這次展覽透過點雲資料重現龍山寺外觀，可防止因災害造成的文化資訊遺失，也可建立3D可視化管理系統，分析建築結構損壞風險，讓古蹟維護能有更精確的文化傳承依據。

「點雲場景穿越」重現龍山寺外觀。

漢寶德的「藝術教育救國論」，主張透過長期而扎實的美感教育，使社會具備成熟的文化判斷力，「美感教育救國論」展區分別呈現美感教育如何從不同層次進入生活。首先，繪本、音樂與跨齡共創的教育計畫，讓孩子在故事與聲音中學習觀察、傾聽與同理，培養對生命與環境的感受力。其次，偏鄉材質藝術工作坊，透過實際操作與觸感經驗，讓抽象的美感經驗，能夠經由身體與材料的互動而被理解。第三，「官田有妖怪」地方策展計畫，引導學生從地方記憶與社區故事出發，理解文化價值源於生活經驗的再發現。

言為心聲，書為心畫

漢寶德書法〈禮記樂記句〉。

漢寶德中年開始接觸書法，筆墨成為他在建築之外的重要表達形式。他曾說：「書法是生動的建築，建築是立體的書法。」揭示了兩者在結構、節奏與空間意識上的共通性。建築透過材料與結構建立空間秩序，書法則以筆勢與行氣構成視覺節奏，兩者皆關乎整體與局部之間的配置關係。觀其作品，隱約流動著內斂的情感與文化深度。

漢寶德書辛棄疾〈白髮西風折腰五斗不應堪此〉。

漢寶德書法風格的形成，奠基於對傳統筆法的長期學習。由隸書銘碑出發，並吸收伊秉綬、金農與何紹基等清代書家的筆法精神，使其在結構與筆勢上建立穩固的基礎。這一學習過程不僅關乎技法的掌握，也深化了他對字體結構與氣韻關係的理解。漢寶德的字體多呈方整而飽滿之勢，筆畫沉著，行進之間節奏分明，結字舒展而富於變化。整體章法既見嚴謹秩序，亦含自然流動之趣，使畫面在穩定之中保有生氣。他的書法作品如同精心設計的建築，筆勢的收放與轉折，往往於細微之處顯現變化，在理性結構與感性表達之間取得平衡。這種兼具節制與開展的特質，也呼應了他對空間感知、藝術美感及人生哲理的獨到見解。

「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若以揚雄所言觀之，漢寶德的書法便是內在思維的外化形式。它承載情感、組織思想，使書寫成為感知世界的媒介。就此而論，書法在漢寶德的整體創作中，既是個人情感的寄託，也是其美感思考的延伸。

「美感教育救國論」展區，前為楊雅晴作品〈線與現〉，後為游智涵作品〈LEVEL．03〉與〈LEVEL．04〉。

漢寶德小檔案

畢生以建築為志業，思考空間與人文的關係，享有「台灣現代建築思想啟蒙者」之譽，對文化藝術界及博物館界影響深遠。漢寶德倡言美感是文明的基石，提出「大乘建築觀」與「藝術教育救國論」，強調建築與文化機構需回應大眾生活、承擔公共性與社會責任，喚醒社會對藝術及美感教育的重視。

1958年 畢業於台灣省立工學院（現為成功大學）建築工程系。

1964年 赴美留學，先後取得哈佛大學建築碩士及普林斯頓大學藝術碩士學位。

1981年 籌建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擔任首任館長至1995年卸任。

1989年 擔任國立台南藝術大學創設召集人，任首任校長至2000年卸任退休。

2014年 獲第34屆行政院文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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