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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陳蒼多/貝克特誕生120週年,我們來上他的閱讀課
貝克特拍攝於1964年,拍攝者為出生於德國的法國攝影師Gisele Freund,她以紀實攝影和作家肖像攝影聞名,被譽為20世紀最傑出的肖像攝影師之一。(達志影像)
◎陳蒼多
生性靦腆的愛爾蘭名作家山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於1969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時拒絕出席頒獎典禮。他生於1906年,1989年去世,今年(2026)是他誕生一百二十週年紀念,他是無法拒絕我們寫文章談論他了。
現在我就來寫有關貝克特愛閱讀的一面。貝克特喜愛閱讀或受影響很深的第一個名人是但丁。他對但丁的痴迷廣為人知,例如,他在〈但丁與龍蝦〉(Dante and the Lobster)等早期短篇中,運用但丁的意象,如地獄、痛苦,來探討存在於現代人的荒謬與疏離。貝克特的這篇作品中有一個角色,為了讓一個孩子對但丁的地獄有更清晰的理解,就將一隻龍蝦投入沸水。此情節就是直接引用但丁地獄的酷刑概念,藉此反思現代生活的荒謬。貝克特對但丁《神曲.煉獄篇》中一個過於懶惰、拖延懺悔的小角色貝拉克情有獨鍾,除了讓他在〈但丁與龍蝦〉中出現之外,首部短篇小說集《徒勞無益》(More Pricks Than Kicks)的主角便命名為貝拉克.舒亞。貝克特時常將貝拉克的這種「懶散、靜止、等待」的狀態稱為「貝拉克的幸福」,這成為他後來很多角色(如《等待果陀》中的流浪漢)的雛形。
貝克特喜愛的第二個作家是卡夫卡。貝克特和卡夫卡都探討了現代人存在的荒謬、異化與困境;貝克特深受卡夫卡的影響,並與之在文學風格和主題上有所呼應。雖然貝克特口頭上對卡夫卡保持距離,但他的私人圖書館中就藏有卡夫卡的《變形記》、《城堡》與《審判》的法文版,顯示他對其作品有過深入的研究。貝克特其實也公開承認卡夫卡對他的影響,曾寫道:「卡夫卡最讓我驚訝的是,他所傳達的經驗,其形式(的結構)並沒有被動搖過。」
接著,我們談談貝克特受到卡繆作品的影響。我們知道,貝克特的《等待果陀》深受卡繆在《薛西弗斯的神話》中提出的荒誕哲學所啟發。貝克特也在二戰後的1946年初讀了卡繆的名著《異鄉人》,在同年5月27日給好友的信中特別推薦這本書,寫道:「卡繆的《異鄉人》長度不比我的法文故事長。試著讀讀看吧,我認為它很重要。」論者指出,貝克特讀到《異鄉人》的時間點,正好是他開始創作自己知名的「法文三部曲」《莫洛伊》(Molloy)、《馬龍之死》(Malone Meurt)、《無法稱呼的人》(L’Innommable)之前,《異鄉人》對他轉向法文創作及處理「荒謬」主題可能產生了啟發作用。
杜思妥也夫斯基的作品,如《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也影響貝克特在作品中對罪惡與受苦主題的探討。除外,杜氏的《地下室手記》對貝克特影響甚深,在《等待果陀》中,主角就直接提及這部作品。「地下室人」的怨恨、偏執和對理性邏輯的質疑,與貝克特筆下許多困頓的角色有精神上共鳴之處。總之,貝克特在閱讀杜氏作品後,將其中對人性深淵的挖掘,轉化為一種更為極簡、去中心化且具現代性的荒謬劇場,以此回應二戰後人類的精神危機。
貝克特在讀完美國作家沙林傑的《麥田捕手》後,在信中寫道:「我確實非常喜歡它,勝過一切……」貝克特最著名的《等待果陀》中,主角「果陀」從未出現;在沙林傑《抬高屋梁吧,木匠;西摩傳》中,核心人物西摩也始終沒有現身,我們不能說誰影響了誰,但貝克特想必也讀過沙林傑的《抬高屋梁吧,木匠;西摩傳》。
《追憶似水年華》的作者普魯斯特,也是貝克特熱衷的作家,他在普魯斯特作品的書頁邊緣寫評語,他寫論普魯斯特的文章,他甚至翻譯普魯斯特的作品。
貝克特顯然嗜讀《格列佛遊記》作者斯威夫特作品,且深受其影響。他在短篇故事〈溼夜〉(A Wet Night)中加入斯威夫特式典故,例如提到「黃瓜中的陽光」,這是對《格列佛遊記》第三部分拉格多科學院實驗的直接引用。斯威夫特在《格列佛遊記》中的「慧駰國」及對精神病院的描寫,啟發了貝克特在《馬龍之死》中對精神病院的想像。
貝克特當然也讀古典作家如密爾頓的作品,他的私人圖書館藏有《密爾頓詩集》,並留下大量閱讀筆記。貝克特《開心的日子》(Happy Days)中的女主角溫妮在被土堆埋掉大半截身體的情況下,仍反覆引用密爾頓《失樂圈》中的詩句。兩位作家都對「失明」進行深刻的探索,密爾頓在晚年失明後創作了《失樂園》,而貝克特的戲劇中常見的情況是,角色處於黑暗、封閉的空間,感官功能逐漸退化(如《終局》(Fin de Partie)中的哈姆)。
德國作家馮塔內(Theodor Fontane)非常受到貝克特的推崇。貝克特曾感歎自己「生得太晚」,無法寫出像馮塔內的《艾菲.布里斯特》(Effi Briest)那樣偉大的作品。據說,貝克特出席非正式會面時常「兩手空空」,但有一次卻帶著一本翻到破損的《艾菲.布里斯特》舊書,顯示這部小說是他經常翻閱的枕邊書。貝克特表示,他讀這部小說至少四次,並在一封信中說,他讀第四次時,「在同樣的老地方流下了同樣的老淚。」
貝克特也受到哲學家笛卡兒的影響,他獲文學獎的首篇出版詩作《星座運勢》(Whoroscope)以笛卡兒為男主角,進行了長達一百行的獨白。他的小說《莫菲》(Murphy)的主角追求一種純粹的「精神生活」,試圖解脫肉體的束縛,可說是對笛卡兒「心物二元論」的戲仿與極端實踐。又,貝克特在撰寫小說《莫菲》時,為了尋找笛卡兒的弟子格林克斯(Arnold Geulincx)稀有的拉丁文著作,不得不克服對母校都柏林三一學院的厭惡心理,重新踏進那道他所謂「令人憎惡的大門」,去借閱書籍。事實上,格林克斯的一句格言「在你無能為力之處,你便不應有所欲求」,就是貝克特最常引用的座右銘。
總之,就閱讀的層面而言,貝克特廣泛閱讀文學、哲學,甚至科學文本,如此豐富了他的寫作面貌,提供了觀念、文體和主題方面的廣闊基礎,強化他身為作家的創造性和深度。
貝克特不是傳統意義的「bibliophile」(愛書人/藏書家),而是安特衛普大學Dirk Van Hulle教授所謂的「bibliovore」(書食者)。前者是指熱愛書籍本身,重視書籍的收藏價值、裝幀與美感的人,後者則更強調閱讀與知識,像「吃掉」書一樣熱衷於「讀完」書的內容與資訊,更偏向透過閱讀來吸收養分和填補知識的空缺。他的藏書中充滿了各種標記,包括畫底線、在邊緣寫筆記,甚至打叉或摺角。他習慣將閱讀內容「提取」出來整理成筆記本,學者稱之為「筆記掠奪」。他在都柏林三一學院時期就留下大量關於哲學、心理學與文學的閱讀筆記。
貝克特不曾說過很多有關閱讀方面的名言,但有一則涉及喬伊斯的《芬尼根守靈》。他說喬伊斯的這部作品「不是要被閱讀的──或毋寧說,它不僅要被閱讀,還要被看和被聽」。另外一則是,「一個閱讀的人在死前活一千次,不曾閱讀的人只死一次。」不過,這一則似乎不是貝克特說的,只是風格有點像。
最後,我們要敘述一則稍微涉及貝克特的閱讀軼事。根據貝克特傳記作者貝爾(Deirdre Bair)的說法,有一次,貝克特為了逃避一個堅持要見他的仰慕者,就偷偷走進一家咖啡廳,專心看但丁的《神曲》原文。貝克特很熟悉但丁的作品,時常用這一招來假裝專注於閱讀,躲開他不想見的人。還有一個說法是,他不是躲到咖啡廳,而是躲在家裡的一個角落,也是讀《神曲》,但有時會覺得太冷落對方,就走出來跟對方說對不起。可真是個怪咖啊。這則軼事除了點出貝克特個性靦腆、喜歡保有生活隱私之外,也讓我們了解到他對《神曲》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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