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海

◎陳東海

學務處在她的辦公桌留下便條紙，母親往學校打過幾通電話。

她莫名地恐慌起來。

學校行政三申五令，課間不得開啟手機，教師務必以身作則。看著講台下聒噪的學生，那稚氣的叛逆也沒那麼不堪，甚至話多得有些討喜，只是念想起女兒，那種被拋身在孤島絕境的無力感就會漫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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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從昨晚就明顯不對勁，牛奶喝得少，哄了半天才多吃幾口果泥、米麩，之後就無聲睡去。她把嬰兒床拉近身邊，隔著細密的粉紅床帳，看那白裡透粉的小臉，扇形的睫毛絹絲般輕覆眼線，緋紅的唇吻隱隱顫動，仔細聽那鼻息的節奏似乎不如往常順暢。應該警覺地量測體溫，至少求個心安，可又擔心吵了小娃的眠，就這麼心存僥倖地整夜懸著。

記不得幾時闔上眼的，嬰兒床頭的吊飾叮咚響起，她才醒來。

落地遮光簾的上緣滲入光暈，天色大亮，小娃揮動手腳自顧玩弄懸吊的小玩偶，眼珠骨碌轉動，小嘴唇珠豐潤性感迷人。早餐時，女兒依然沒什麼食欲，推開她的奶瓶，吐舌抿嘴，只是靜默地伸手討抱抱。

回撥的電話裡，母親焦慮的口氣頗多壓抑，抱怨卻是難以修飾──「有量過體溫，熱退又熱，不吃也不喝，對糞埽桶的尿苴仔顛倒有興趣，看甲流喙瀾。拄才洗過身軀，猶閣睏去矣，按算下晡欲抱去看小兒科。唉唷，好的攏無遺傳，妳到晬三、四嘛毋捌破病看醫生。」

她匆忙請假、費盡唇舌請教務處幫忙找代課。

母親說她瞎忙，根本沒必要請假，開車嘛袂比伊叫計程車方便。嘀咕一陣後，還是給小娃換紙尿布、穿上連身褲裙、戴碎花編織帽、坐上她的暗紅YARIS。她扣緊後座的安全椅，女兒睜大眼張望，然後咧嘴，無聲笑著。

醫師搖頭說沒事：之前提醒過，施打過混合疫苗，兩週內都可能發燒，備用退燒藥應該還有吧？

母親說起小娃食量變差。醫生戴起聽診器，用聽頭逗弄女兒的前胸、後背，女兒仰頭伸手想抓，嘴唇始終緊閉。

「活動力很好，完全不必擔心。胸側有淡淡紅斑，那是玫瑰疹，這兩、三天應該還會發燒。」醫生輕鬆地說。

從診所出來，母親忍不住又皺眉念叨。「啥是玫瑰疹？妳細漢時攏無彼款問題，這囡仔度晬即遮濟齣頭，以後哪是辦法？」

她緊握方向盤看著前路，不敢答腔。

「全世界就妳尚好膽，離婚了後才想欲生囝，猶是借彼款無熟無識的種，妳遮爾有自信袂出代誌？看這款，攏度晬矣，猶袂曉講話，哪像妳八、九個月就依依呀呀、阿爸阿母叫袂煞，育著這款啞呴囝，看以後欲安怎？我講得趕緊揣醫生參詳，至少來去開刀剪舌根看覓，哪知妳攏放乎無要無緊，正經毋知咧想啥？」

女兒在安全椅上安靜地玩著。

哪是放乎無要無緊？問過專科醫師。聽力、理解能力、動作發展也都詳細檢查過了。專家說還看不出有問題，是否口齒不清或語言發展遲緩得兩、三歲才好判定，而且也不準確，像愛因斯坦就是三歲以後才學說話的啊。

午後的市區，街道意外壅塞。突發的擦撞小車禍，兩個男人下車當街擋路，比手畫腳爭執著，她的YARIS走走停停，最終陷在混亂的車陣中掙脫不開。

母親盯著停滯不前的車流，煩躁地唉聲歎氣。

她看著照後鏡，瞄向後座無聲無息的女兒。

女兒臉貼窗面，看著窗外的休旅車，神情莫名興奮。銀灰的休旅車窗半開，毛色金黃的狗兒探出頭來，不時翻甩毛絨絨的大耳朵，那是她床頭玩偶的放大版。

「叩、叩。」她用力叩響安全座椅的扣環。母親不耐煩地把她的手塞進座椅內，她執拗地掙脫，又接連敲響扣環，「叩、叩、叩。」母親猛然用力壓制那雙稚嫩卻不安分的小手。

「噗、噗。」女兒使盡全力蹬腿反抗。那無聲的反抗是那麼乏力無助，忽然──

「哇啊！」短促的音節在車內轟然鳴響。

那聲響過於魔幻，有如錯覺。她慌亂轉頭回望，母親也張口呆愣。

女兒滿臉脹紅，持續揮動那雙艱苦掙出的小手，「嗚嗚、哇哇」地看向她，又看向母親。在車流順利移動前，終於放聲喊出：「啊、阿媽、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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