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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林水福/川端康成《雪國》的翻譯
川端康成以簡潔、抒情、細膩的文筆獲得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達志)
◎林水福
《雪國》電影劇照,1957。(達志)
一
文學作品大致上最能發揮該國特徵的,最難翻譯。日語的表現方式,一般來說較為曖昧。尤其是作家有意識地愈想利用自家國語的複雜性,可能距離理想的翻譯就愈遠。除了語言本身的意思、含意,如果還想發揮音樂性效果,翻譯就更加複雜、困難。因為,外國語言很難有類似的──能夠表現出意思、音樂性(韻律)──的單字、語詞。
以翻譯《源氏物語》而聞名的愛德華.G.塞登斯蒂克(Edward G. Seidensticker,美國的日本文學研究者、翻譯家,翻譯川端康成、谷崎潤一郎作品)指出:「傑出的文體,常是難於翻譯的。甚至於可以說無法翻譯。如果譯文讀來順暢、美麗、易懂,大致上距離原文非常遠,或者甚至跟原文幾乎不同。傑出的文體當中,會有特別難於翻譯的詞句。
而二種都很美、不相上下的文體,詞句短的,翻譯較為困難。俳句的翻譯比短歌、和歌困難。川端康成的作品比谷崎潤一郎來得困難。」
以同樣翻譯了《源氏物語》、川端康成及谷崎潤一郎作品的譯者來說,我完全同意塞登斯蒂克的看法。在我翻譯過的谷崎潤一郎、遠藤周作、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等幾位名家之中,最難翻譯的的確是川端康成。文體最美的谷崎與川端,而川端的遣詞用字極為精簡,有時甚至如俳句,詞句之間並不緊密連接,需要細嚼慢嚥,再三咀嚼,方能體會出其中奧妙或深意。
二
希望能翻譯出川端文體之美,我翻譯《雪國》的原則如下:
(一)盡量貼近原文。
盡量貼近原文,呈現原文文體的特色,希望讀者也能欣賞到川端的文體之美。
例如已成名文的冒頭的一段:「国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夜の底が白くなった。信号所に汽車が止まつた。」
我的翻譯是:「穿過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之底,變白了。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下。」
羅蘭.巴特在《敘事作品結構分析導論》說,物語(敘事)行為有三種視點:作者個人的(物語外部)視點、絕對者的視點、登場人物的視點。
《雪國》包含三種視點,交互使用,有時曖昧。冒頭這一句的主詞,以敘述者(即作者,也有人認為敘述者與登場人物島村合而為一)解釋較為合理。
原文中的「國境」:故事舞台是新潟縣南魚沼郡的湯沢町(越後湯沢溫泉)昭和9年川端投宿高半(高橋半左衛門)旅館。
當時行政區域劃分屬「上越國」,故稱國境。「上」是「上野國」(現群馬縣),「越」是「越後國」(現新瀉縣),明治時期廢藩制縣,這稱呼已不存在。「國境」讀「くにざかい」,不讀「こっきょう」,因為它是國與國的境界,即國境之意。
長長的隧道:指的是連接群馬縣與新潟縣縣境的上越線「清水隧道」全長約九點七公里。1931年完成當時,是東洋最長的隧道。現已作廢。
「雪国であった」原文有著一種驚歎的含意,如以文言文書寫,「雪国なりけり」。對已存在的事物,初次發現時有著驚訝或驚喜的詠歎表現方式。這裡的「た」不是表過去的意思。
「夜の底」我翻成「夜之底」或許有人覺得怪怪的,可能質疑:「夜,哪有底?」那麼「天之涯、地之角」又怎麼說呢?
因為這時敘述者的視線,是往下看,先看到夜之底,發現「變白了」有一種驚訝的感覺。長長的隧道裡是漆黑或微暗,出了隧道,眼前的景色完全不同,會有驚訝的感覺。
其次,這時敘述者坐在火車裡,他的視線只能是往下看。
而「夜色白茫茫一片」的視線是平視的;「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的視線是往上再往下,心情是平靜的,沒有原文所要表現的驚訝的「動的感覺」。
川端要寫的不只是具象的事物,包括抽象的東西。
原文二個句子,敘述者(川端康成)的視點是移動且連貫的。在火車裡,出隧道後,往下看,接著由近往遠處看。
另一個例子:島村被清晨的寒冷嚇到了,從枕上抬起頭來,「天空依然夜晚顏色,山巒已是清晨了」。(原文「空はまだ夜の色なのに、山はもう朝であった。」)
括號部分,如果不附上原文,或許讀者會認為譯者有問題,「夜晚顏色」究竟是什麼顏色?而「山巒已是清晨」又該做何解釋?川端不寫具體顏色,僅以「夜色」、「清晨」表示,一則不管「夜色」或「清晨」並不一定是單純的黑與白顏色,二則只寫「夜色」、「清晨」,儘管個人認知的顏色或許不同,但是大家都能懂。
(二)如俳文的短句盡量精簡,抽象語詞的漢字如與現代中文意思相同,直接援用,不另翻譯。
◎「真的。」島村一閉上眼睛,那股熱氣沁入腦中,島村確實感到自己活著。隨著駒子的激烈呼吸,將現實這東西傳達過來。它像令人懷念的悔恨,也像只顧安詳地等待某種復仇的心。(譯注:原文「それはなつかしい悔恨に似て、ただもう安らかになにかの復讐を待つ心のようであつた。」)
原文使用的漢字「悔恨」與「復讐」,跟中文意思完全相同,我認為沒必要以其他語詞翻譯,否則反而失真。
◎村子往寒氣之底沉靜下來。(譯注:原文「村は寒気の底へ寝静まってゐた。」)
◎駒子撩起下襬繫進腰帶裡。月亮清澄宛如青色冰塊中的刀刃。(譯注:原文「月は青い氷のなかの刃のやうに澄み出てゐた。」)
◎可是眼前的蜻蜓像似被什麼東西追趕似地。又像似搶在夜色降臨之前,不讓變黑暗的杉林顏色抹去牠們的身影似地。
◎清楚看出遠處山巒在夕陽餘暉下,紅葉從山頂開始染紅了。
◎對岸陡峭的山腹,整片茅草花穗盛開,搖曳著耀眼的銀色光輝。說是耀眼的銀色,其實像秋天空中飛翔的透明而虛幻的東西。
◎貨物列車一通過,像似取下了眼罩,鐵路前方的蕎麥花鮮明可見。紅色莖上開滿花,著實安靜。
◎葉子聲音的餘韻似乎比車輪聲更悠長。有如純潔的愛情回聲回來了。
(三)漢字的專有名詞盡量援用原文,標注讀音,加上說明。
語詞的背後,往往代表著一種文化。換句話說,沒有這樣的文化,就不會有相對應的語詞。例如炬燵(譯注:念「こたつ,ko-ta-tsu」,中文世界沒有相對應的語詞,無論翻譯為「暖桌」或「被爐」都只是一種權宜之策,取其或許相近之意。但事實上,如果沒看過日本的炬燵的實物,反過來從「暖桌」或「被爐」很難想像它會長得像炬燵。
另一方面,考慮到國人每年赴日旅遊人數已達六百萬之多,專有名詞直接援用原文,到日本看到實物,馬上就能心領神會,會有方便之處。
又如「注連繩」,這也是台灣沒有的東西,直接寫注連繩,加上注解。原文讀「しめなは」現代寫「しめなわ」是一種日本傳統的稻草編織繩結,用於神道教儀式和新年裝飾,具有辟邪、淨化、開運和「迎神」的意義。
「駄菓子」,中文常翻譯成「粗點心」或「粗菓子」。日語「駄」有「微不足道」的意思,較為廉價。「駄菓子」就品質來說,的確是較粗的點心或菓子,這樣翻譯也沒錯。
我直接將「駄菓子」搬過來,加上注解:「だがし,da-ga-shi」(一種價格便宜、主要以兒童為客群的零食,對許多大人來說,也是一種懷念童年時光的懷舊零食,承載著許多美好的回憶。現在的駄菓子並不便宜。)這樣看到「駄菓子」就知道是什麼東西了。
三
翻譯如作文並無定則,各有各的主張、看法,呈現不同翻譯風格,如園中百花盛開,爭妍鬥豔,豈非美事!
長篇的翻譯,即使世界名譯家如塞登斯蒂克翻譯的《源氏物語》,誤讀、誤解處也不少。老實說,只能盡力,盡量減少錯誤而已。
我翻譯日本近代名家作品,始終希望能表現出原文文體之美;不希望我翻譯的作品全部長得一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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