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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阿燐仔/我(ㄇㄟˊㄧㄡˇ)的愛人外套
圖◎郭鑒予
◎阿燐仔 圖◎郭鑒予
夏天來的時候,我總會想起愛人外套。
國中時流行過吧!交往了以後就交換外套穿的奇妙儀式。我的學校規定外套要繡上名字。學號像密碼一樣需要經過解鎖,姓名卻是可以直接進行肉體攻擊的咒語。白色繡線,標楷體。穿上愛人的外套,亮出愛人的名字:我太喜歡你了,喜歡到想把你穿在身上。(喜歡好像有點恐怖,那時候我總是想。)
我一直到畢業那天都穿自己的外套。明明是鄉下學校,不知道為什麼外套設計卻非常時髦:學院風的藍綠色格子,不拉上拉鍊是秀氣的襯衫領,拉上就變成耍帥的立領。現在隨便點開一個服飾網站都可以找到相似款,似乎永遠不會退流行。如果不是胸前那個名字,我甚至不用多買假日可以穿出門的外套。
這是個幾乎沒有冬天的城市,那個年代也沒幾間國中有裝冷氣。於是三十幾度的教室裡,老舊電扇四大支噠噠噠轉,愛的外套成了愛的酷刑。但是什麼東西只要套上愛之名就變得值得炫耀,而戀愛中的人是不會怕熱的。我的天才同學們開始流行在午休時刻,拿愛人外套遮住頭。非常仔細地、非常假裝不經意,露出足以辨識的姓名。在桌面下偷偷傳一封三塊錢的簡訊,為了不造成浪費,每個字都精心挑選。按下送出以前檢查再檢查,像一份不能考砸的試卷。明明就在同一間教室或是同一條走廊的某處,明明午餐時間才說過一樣甜膩噁心的話,明明午休也不過是三十分鐘的事。一定很重吧?被愛攏住的腦袋。趴在桌上口水或是汗水流下來。滴答滴。滴答滴。因為不能光明正大地擁抱著,所以要正大光明地被擁抱著。(喜歡可能有點幼稚,那時候我想。)
午睡的價值,並不是蓋著愛人外套的人所能理解的。過了幼稚園小學「蛤要睡午覺喔好討厭」的天真時期,我非常順利銜接到「從今以後的五十年沒有什麼比睡午覺更寶貴」模式。為了可以扎實睡滿,我甚至放棄加入洗手台前大排長龍洗餐具的行列。一吃飽飯,快速用衛生紙擦一擦餐具,蓋上鐵蓋子塞回餐具袋,立刻暴力切斷電源趴平。現在想起來真的非常噁心。回家當然會洗,但是那個生化鐵盒得先跟著我一起熬過下午的四堂課,外加晚自習,再次打開已經是八、九個小時以後的事了。那時候的我並不在意,還覺得自己做出了果斷的選擇有點得意。為了不辜負我的細菌培養便當盒,下午的課我總是特別認真。
我午睡的時候,同學們正毫無保留地被愛人外套擁抱著。我就只是去見了周公或是鑽進上午解不出的習題,那之中沒有一點愛的成分。就像同學們無法理解我喜歡午睡喜歡到寧願變成超噁生化武器,我也無法體會愛人外套的威力。(愛人外套是不是比較保暖?能不能保護我不受傷害?)後來我才知道那威力如果是跨越年級,甚至會得到某種神祕加成。冬季終於翩然駕到那天,像是接收到某種暗號,某三年級的學長,突然穿上了某一年級學妹的外套。啪唧!來不及增厚的冰層碎裂。學長你不是跟同班的那個誰在一起嗎?幾天前你穿的可是別件外套而且大家都看到?雖然學長走路時擺動雙手的姿勢很自然,但是整條走廊都很隱晦地、不自然地晃動起來。我們學校採用年級分層,一個年級一層,ㄇ字形的建築,導師辦公室在ㄇ的那一槓,也就是說這場好戲,物理上是可以趴在走廊圍牆上圍觀的。東北季風灌進來,乘著下沉的冷空氣,各種耳語加回音,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免費放送。放送完畢接著是導師找,最驚人的是學長竟然還穿著他的愛人外套去辦公室。「粉奇欸!」那時候大家會這麼說。雖然是「已經三年級要基測了,不要太……」的老調重彈,但是老師的表情很精采。我一直不太懂現在「先」不要談戀愛是什麼道理,說得好像時間可以讓我們選擇一樣。但是老師那個超級無奈、超級「又來了」的臉,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有點同情。就像打怪必經的任務點、人生必摔的跤必吃的便便一樣,愛人外套也是每個導師的必修課。當然,一二三年級各有破關的口訣,遇到跨年級則需要交叉搭配使用。那次學長愛人外套事件的發展是,根據從三樓11、12班附近傳下來的謠言,當導師問學長「在跟學妹交往嗎?」,學長竟然說了「沒有,只是穿她的外套而已。」咦?一般來說一般人會穿別人的外套嗎?而且還是跨三層樓、學長的個位數班和學妹的雙位數班還是非常工整的對角線最遠距離?原本學姊的外套不是更近嗎甚至不用離開教室?而且到底、為什麼、不穿自己的外套?
這就是喜歡嗎?喜歡真是讓人迷惑。氣溫還沒來得及回升,學長又穿回了自己的外套。學妹,升旗的時候看起來精神很好而且染了超可愛髮色。當然,根據一樓飄上來的流言,學妹也被她的班導約談了。但是誰能對著在太陽下閃閃發亮的栗子色擺出嚴厲臉孔呢?青春的色彩太鮮豔明媚,各位班導真的辛苦了。所以如此短暫又需要抵擋種種考驗的愛人外套,到底魅力何在?我曾經認真向好友諮詢。我那品學兼優、社團交友一把罩的好友,一臉同情地看著我。(我臉上有午睡睡出的紅紅印子,或許是因為沒有愛人外套的關係。)久久,她把視線移回錯題本,一邊徒手畫出超完美歐洲地圖一邊說:「沒關係啦妳就好好讀書和睡午覺吧。」
好友是畫愛心還會加上翅膀的人。但是為了升學考試,她非常自律並且心甘情願。什麼進導師辦公室、接受各種閒話洗禮的流程,她直接從頭斬斷。國三以後,生活是地獄。每天一整疊國英數社自模擬考卷連發,寫完,交換改,訂正,再寫,再改。我們在考卷上簽名太多次,有時候會突然認不出自己的名字。為什麼會這樣呢?好可怕,好可怕。為了壓住從紙面湧出的莫名恐懼,也因為懶惰,後來全班一起在附近書局訂做了有可愛圖案的姓名印章。考卷傳下來,我們像公務員一樣在上頭啪啪蓋章,那捏住紙張右上角翻頁的手法太過熟練,簡直像是某種預言。我的姓名章圖案是隻小恐龍,兩個眼睛又大又圓看不出個性。好友在交換改考卷時,總會幫牠畫上表情。拿高分是笑臉大拇指,又錯了笨蛋問題是惡魔哭哭臉。我一直記得她握筆的姿勢很標準,她寫的x很好看,她打的勾勾短而有力。和我都不一樣。我改自己的考卷時總是打勾打得特別大力,唰唰聲響徹全世界,她會大聲嚷嚷:「大家都知道妳全對了啦。」然後我們一起大笑。好好笑。那種苦中作樂的爛話好好笑。我每次上課非得把好多顏色的筆和各種紙張撒滿桌面,而且抽屜一直很髒亂,她每隔幾週就會花一整節下課,以紓壓的名義幫我整理。全部倒空,衛生紙團和放好幾天的早餐麵包丟掉,課本講義按照科目放好。面對面坐著。她埋頭努力,我的頭被我放在桌面上,好重好重。重的應該不是知識,那會是什麼。或許再努力一點就可以沉進去抽屜裡,不知道她能不能也一起被好好清理。
愛、整潔和學業,對好友來說從來不是單選題。好友當然也擁有過愛人外套,只是升上三年級後,她就非常決絕地加入認真午睡的行列。那之後好友的外套偶爾會到我身上。三年級的我即使沒有愛的問題,成績仍然非常搖晃,加上抗壓性極小,我常常在不合宜的時間點哇啦哇啦崩潰。在那些時刻,好友會牽著她的外套袖子,輕輕拍打我的頭:「還有一百天~還有一百天~」她像什麼可惡的節日倒數娃娃那樣唱。她似乎覺得外套袖子和狗狗貓貓手掌有同等的療癒威力(並沒有好嗎!)。但是有幾次我竟然忍不住,緊抓著那袖子很認真地哭了起來。考試算什麼、第一志願算什麼。我的青春被我過成這個模樣,究竟算什麼。好友的外套灑滿陽光的味道,我想就這樣埋頭度過整個冬天。那個時候,我的外套有沒有偷偷抱緊我?它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害怕呢?我為什麼完全想不起來了。
明明伸長了手也碰觸不到盡頭,冬天卻老是在某個早上、睜開眼睛就走遠。放榜後我把考卷上的塗鴉一個一個剪下來。歪七扭八的。裝模作樣的。可愛可憐的、可惡的臉。莫名其妙哭哭笑笑醜不拉嘰的臉,都小心收進棉花棒盒子裡,然後繼續往前,去領取更多考卷,回答更多無解的問題。後來我也曾經無數次,在某個瞬間又忘記自己的名字。可是我已經不能穿著國中外套到處跑,小恐龍印章也早就乾掉。我漸漸學會不去緊抓那些曾經。直到某天再也無法背出拋物線頂點公式,我才發現曖昧很美、心跳ドキドキ和青春無敵都很美。可惜當時我並不覺得可惜。不,甚至連自己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追逐著數字,累了就趴下,醒來再繼續奔跑。這道多選題我好像完全丟掉了分數。
喔對了,還有一種愛人外套是穿在家長身上的,我不確定是不是只有我們鄉下會這樣。如果假日早起去一趟菜市場,就可以看見各式愛人外套,提著菜籃殺著價,吸著夾腳拖鞋掂量蔬果斤兩,還要買早餐。爸爸媽媽也有,阿公阿嬤也有,看仔細一點附近的幾間學校應該都搜集得到。被生活踩過的臉,搭配年輕的姓名在胸前,反差萌非常親切。這種愛人外套我也沒經歷過。別人家是一件外套多用途,隨手拿了就出門很方便,我們家是我實在把外套搞得太髒,美勞課家政課體育課的痕跡,全部搜集,穿出去只是噁心別人而已。
我的外套正安靜地躺在我的衣櫃裡。那件只有我穿過,甚至無法冠上愛之名的外套,穿起來還是很合身。白色名字長出好多鬚鬚。可是時間早就不站在我這邊。現在先不要,那以後怎麼要呢。誰可以來教教我。我的身上空無一物。南部的夏天愈來愈長,每間教室都裝上了冷氣。只要稍微降溫,大家就會立刻把外套拿出來穿。如此珍惜,小心翼翼。現在的小朋友還會蓋著愛人外套午睡嗎?如果沒有邊流汗邊傳訊息,是不是就不夠打動人?他們年輕的頭顱裡裝著什麼更肉麻的示愛法?能不能那張水潤的嘴一吐出愛,就讓整堆考卷、整疊課本整間教室都融化。
我也想要心痛。想要被分數以外的東西傷害。想學著傷害誰,在容易被原諒的年紀。我也想舉起手說:「大家好(眼神清澈,無比確信)!我現在要講的是一段愛與外套的故事。」只是夏天又要再次到來。緊抱外套抓住冷氣遙控器,我好老而且好傷心。用鉛筆在愛字上大力打上叉叉,好友的聲音翩然響起:「喂喂!算我拜託妳,在努力想一些愛人外套之類的煽情標題以前,先去把外套洗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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