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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辛平濤/榴槤的度量衡

2026/04/13 05:30

圖◎吳怡欣圖◎吳怡欣

◎辛平濤 圖◎吳怡欣

父親的攤子在街角菜市尾,二十三年了。

那塊「貓山王──時價」的紙板,邊角被雨水泡得發軟,他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像給老照片裱膜。旁邊貼著付款碼,也是縐巴巴的,客人掃的時候要用手壓平,像安撫一張不肯聽話的紙。

每次看他收錢,我都忍不住笑。客人亮出手機,他瞇著眼湊近,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支──付──成──功──哦好,謝謝啊。」明明不識幾個字,偏要念,像念咒,像完成某種只有他自己懂的儀式。

他的巴冷刀用了快三十年,刀柄磨得發亮,木紋都出來了。開榴槤前,他總要先用刀背敲兩下,把耳朵貼上去聽。有時聽很久,客人站得腿痠,他也不急。有一回我問他聽什麼,他說:「聽它睡醒了沒。」

我聽不懂。他也沒打算解釋。

這幾年愈來愈多人不買整顆了。冰櫃裡一排塑膠盒,裝好剝好的金黃色果肉,保鮮膜封著,標價十九塊九(編注:此為馬幣),拿了就走,像拿一罐汽水。父親有時看著那些盒子發呆,說:「這哪叫榴槤,這是榴槤的照片。」

他從前收攤,錢箱裡什麼都有:縐成一團的一塊錢,沾了黑油的五塊錢,對摺再對摺的十塊錢,還有小孩子拿來換糖果的兩毛錢硬幣。他說他聞得出哪張錢是賣魚的給的,哪張是賣菜的。我不信。他就真的翻出一張二十塊遞到我鼻子前:「聞聞,有沒有魚腥味?」我聞了半天,只聞到自己的手汗。

現在錢箱很久沒開了。每天收攤他就盯著手機看,一行一行數字跳出來,他數一遍,又數一遍,像在確認那些看不見的錢真的存在。有次我看他數完發呆,問他怎麼了。他說:「這些錢,怎麼沒有重量?」

我不知道怎麼答。

上個月來了一個穿校服的女生,蹲在攤前看了很久。父親問她要什麼,她說:「阿伯,可以教我怎麼挑嗎?」

父親愣住了。那種愣,像一個你以為再也不會被問起的問題,突然被人從塵埃裡撈出來。

然後他活過來了。

他拉著女生的手,讓她去摸榴槤的刺。「這邊比較尖,這邊比較鈍,知道為什麼嗎?」女生搖頭。「因為這邊曬比較多太陽,太陽曬多的,刺會硬,肉也甜,像人一樣。」

他又讓女生把榴槤捧起來搖一搖。「聽見了嗎?有沒有聲音?」女生說好像有。「那就是熟了。還沒熟的,是啞巴。」

女生很認真地點頭。父親愈講愈快,像憋了半輩子的話終於找到耳朵。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這畫面很奇異──一個七十幾歲的老人,一個十幾歲的女生,蹲在街角,對著兩顆榴槤,進行某種祕密的交接。旁邊賣菜的大姊停下來看,對面麵檔的老伯也探出頭。好像不是在看人挑榴槤,是在看一場很久沒上演的戲。

最後女生挑了一顆小青尼。父親開的時候,刀下得特別輕,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禮物。果肉只有兩房,薄薄的,他卻不肯收錢。

父親語氣裡帶著一點玩笑,說:「今天免費教學,不收學費。」

女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搖頭說:「不行啦,阿伯你要做生意。」

她拿出手機,對著那張縐巴巴的付款碼掃了一下。「叮」一聲之後,她捧著那兩房果肉站起來,說:「謝謝阿伯,我回去跟阿嬤講。」

父親看著她走遠,低頭盯那行「支付成功」,盯了很久很久。

那天收攤,他忽然問我:「你猜,她回去會不會真的跟她阿嬤講?」

我說:「會啦。」

他又問:「講什麼?」

「講今天有一個阿伯,教她挑榴槤啊。」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講的,但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撿到了什麼。

後來那女生真的又來了,帶了一個同學。同學又帶了家人。父親攤前有時會排起小小的隊伍,等著的人不是等榴槤,是在等他講完──講這顆為什麼好,那顆為什麼還不能開,為什麼刺密一點的肉比較厚,為什麼搖起來有聲音才是熟的。

他們還是掃碼付錢。但付錢之前,總會先聊幾句。有人問他做這行多久了,有人問他怎麼知道榴槤熟不熟,有人只是蹲著,聽他跟別人講,然後笑一笑。

父親開始讓熟客拍他開榴槤。他對著鏡頭說:「傳給你阿嬤看,她懂的。」我也不知道阿嬤懂不懂。但他說這話的時候,像在跟什麼很遠的人說話,不是跟鏡頭。

前兩天來了一個中年男人,帶著一個小男孩。男人說他小時候住這附近,二十幾年了,第一次回來。父親看著他,忽然說:「你是不是那個──喜歡把榴槤殼戴在頭上的?」男人笑了,眼眶紅紅的。

那天下午,父親開了好幾顆榴槤,一顆一顆讓男人嘗,說這個是你小時候吃的品種,現在很少見了;這個是新的,你試試。男人每吃一顆就點頭,說對,就是這個味道。小男孩蹲在一旁,學著父親的樣子,把耳朵貼在榴槤上聽。

黃昏時男人走了。父親坐在小板凳上,看著他們父子倆的背影,很久沒說話。

昨晚收攤,他又盯手機。盯完忽然說:「這個月的錢,好像重了一點。」

我抬頭看他。

他沒再說話,把老花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收進口袋裡。

然後他把那塊「貓山王──時價」的紙板拿下來,看了看邊角的膠帶,又纏了一圈。

纏完他沒進去,站在攤子前面發呆。街燈剛好亮起來,照在他身上,地上拖著長長的影子。

我忽然覺得,他站的地方不只是街角。那個地方比街角高一點,也重一點。但我也說不上來那是哪裡。

收好攤,他把最後一顆沒賣完的榴槤拿起來,照例敲了敲,把耳朵貼上去。「這顆睏了,」他說,「帶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騎著摩托車,他坐在後面,抱著那顆榴槤。風很大,他的身子貼著我的背,溫溫的。

我忽然想問他,你聽了一輩子榴槤,到底聽到了什麼。

但沒問出口。

有些話,像榴槤的刺,看著扎手,摸久了就順了。有些話,像榴槤的肉,藏在硬殼裡,懂的人自然懂。

車子經過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父親在後座忽然開口:「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教那個女生挑榴槤?」

「為什麼?」

「因為她問了,」他說,「現在很少有人問了。」

我從後視鏡裡看他。他低著頭,看著懷裡的榴槤。

「有人問,就要好好教。不然這些,」他拍拍榴槤,「就真的變成照片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夜風暖暖的,帶著淡淡的榴槤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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