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

◎朱宥勳

白先勇的《台北人》充滿各種食物，幾乎每篇小說的每一位角色，都有符合各自身分的小吃或菜肴。他筆下最好的一道菜是什麼呢？我個人覺得，是出自〈一把青〉的麻婆豆腐。

這篇小說的結構嚴整到不可思議。故事分成上下兩部，透過世故的「師娘」視角，描寫年輕飛行員之妻朱青，經歷兩任伴侶都「摔飛機」的故事。朱青從一開始生澀稚嫩、撕心裂肺，到後來神色自若、煙視媚行，全是強烈對比的鏡像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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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婆豆腐」就出現在第二任伴侶「小顧」出事後。與第一次喪偶的悲痛尋死相比，朱青判若兩人。她老練地辦完後事，還能與師娘輕鬆。讀者不禁要問：朱青是不是已經變成一個沒有心的人，冷酷無情不會受傷？然而，我們又看到朱青處處提及小顧、為小顧安排。因此，我們還是能感受到朱青99%的自制力，以及1%的情感裂縫。

而師娘如何反應呢？基本上就是「無法反應」。她的無言以對，本身就是千言萬語，白先勇盡顯「節制」的功夫，並沒有渲染得哭天搶地。朱青只是舉重若輕地，炒了一道「麻婆豆腐」：

我覺得雖然我比朱青還大了一大把年紀，可是我已經找不出什麼話來可以開導她的了。朱青俐落地把豆腐兩翻便起了鍋，然後舀了一瓢，送到我嘴裡，笑著說道：「師娘嘗嘗我的『麻婆豆腐』，可夠味了沒有？」

在結尾的整段情節裡，白先勇刻意不描寫師娘的心理活動，直到此處才打破師娘的心理結界，讓我們看到「找不出什麼話來可以開導她」的苦澀。是啊，面對「第二次人生」又被摧毀，卻能如此自持堅忍的朱青，還有誰能開導她什麼呢？至此，「師娘」反過來成為「學生」。再一次，白先勇很節制，沒有渲染這道菜的諸種細節，只是透過「餵豆腐」，讓我們看到「給予」與「接受」的關係逆轉。朱青的麻婆豆腐成為搶眼的隱喻：這樣的人生況味，「夠味」了嗎？

師娘的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麻婆豆腐」是一道香辣爽麻，刺激十分強烈的菜；然而，究其本體，又是潔白柔嫩，一碰就碎的豆腐。如此隱喻下的朱青，究竟是冷酷還是重傷？師娘的選擇，大概也會是我們的選擇：就讓她繼續煙視媚行，看破不要說破吧。●

■【你好我吃一點】隔週週一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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