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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楊原森/遺忘書 - 給蔡健雅Tanya〈遺書/The will〉

2026/04/13 05:30

◎楊原森◎楊原森

◎楊原森

大約在分科前後開始聽Tanya,然後非常著迷。剛住進大學宿舍那段期間,幾乎夜夜洗完澡後就戴起耳機,彷彿裡頭有一個沙啞的女伶,會不厭其煩地唱睡前故事給我聽。

「我曾愛過的/都愛過了」

每隔一段時間,我就像定時服藥似,會莫名想起〈遺書〉。它根莖一樣地連接了許多我生活裡,那日本人稱之為逢魔的時刻。起初,只是被副歌,一種帶著悵惘和釋然的旋律所打動。有時騎在傍晚的校園,清冷的黃昏似乎暗示某些事物就要失落了。今天就要過去,依然什麼也沒有。走漫長的階梯上宿舍,陽光靜靜地變得稀薄,回到房間,門關起來四周就恢復令人安心的黑暗。而那幾乎就是崩潰的邊緣。為什麼生活會是這樣子的呢?忽然有一個極冷極冷的聲音,在黑洞裡接著唱下去:

「曾看不開的/或許不一定都要釋懷//我也認真過了/付出多過獲得」

向深夜的販賣機投擲一枚銅板,像投進深不見底的井,電子面板的臉紋絲不動。我們的生活不就是這樣一口井嗎?譬如深夜。你會害怕,可是好像又有點愛上這個害怕。同樣沒有迴響的還有記憶。你遙遙看見記憶正往記憶的邊境撤退。大軍如霧,向視線潮湧,於是你闔起雙眼,向下墜落,指尖向上求索鍵盤,開始了寫作。是的,那正是我們的遺書。

遺書的遺或許不是遺留的遺,是遺忘的遺。我總是享受在全然的黑暗裡,任由憂傷的旋律左耳進,另一端讓情緒右耳流出。東亞文化克制,善物哀之美,情傷歌於是漫山遍野地長了起來。〈遺書〉也許與愛情無關,也許有,但必然是有傷的,科學研究已經露骨地告訴我們,每當感到悲傷或痛苦時,體內便有激素使人們感覺清澈。彷彿是上帝的玩笑般,多麼奇妙,傷害同時療癒,聽見即要遺忘,寫下就要放下。

〈遺書〉的歌名恐怖,歌詞卻都是為了讓靈魂得到救贖與平靜,令人想起戴著一頂黑鴨舌帽的趙傳,誠懇唱著:「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你知道這是李格弟寫的嗎?曾有朋友這樣問我。小時候的我是不讀詩的。長大後的我總覺得世界寫滿了詩,譬如公車站牌上的每個地名,那些指涉遠方的祝福語:永康,安平,長興。歌詞也詩,因為庸俗的愛與背叛是詩,灑脫是詩,執著與言不由衷也是詩。

「把留下的淚水藏不住的心碎/寫成歌給人安慰」

愛過就好了,看不開的就不看開了,藏不住的就不藏了吧。巷弄裡睡著大片大片的日暮盡頭,歌的尾奏。彷彿一隻巨大而溫暖的橘虎斑正盤踞在這座城鎮上空,橫越天空的客機看上去不過是要跨過牠身體的小螞蟻。鄰居的植栽輕輕搖曳。不知道是被虎斑的尾巴,還是遙遠飛機的氣流給悄悄撥動了。

真美好呀。以後的日子,你要多保重。因為等到明天死而復生,這些我就要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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