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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范亦昕/嘿,妳還活著嗎?

2026/04/14 05:30

圖◎薛慧瑩圖◎薛慧瑩

◎范亦昕 圖◎薛慧瑩

深夜,貓在房門口嚎叫,許久許久直至我起身打開房門。

自從將雙貓從台北小套房移居回桃園老家四層樓的透天厝後,雙貓獲得了更大的活動空間,自由自在遊走在樓與樓之間,房與房之間。通常夜裡家人們的房門並不會自由敞開給貓出入,除了弟弟們會習慣留個小縫,偶爾讓貓上床共眠,我和爸媽的房門通常是闔上的,而夜裡貓總會在房門外嚎叫,直至我們起身開門。

我摸黑憑著對房間熟悉的體感記憶,走向房門輕輕敞開了細細的門縫,毛茸茸的觸感自小腿滑過,在半夢半醒之間彷彿打開了夢境的裂縫,讓暖呼呼的夢流入。我躺回床上,逐漸習慣了黑夜視線,隱約看見了貓繞著床邊遊走,沿著床的四角以下巴磨蹭,挺立的尾巴高出床沿,像是大海裡定位的浮標,提醒汪洋上所有的過客,我在這啊我在這喔。

這夜被貓喊醒後意識也逐漸清醒,睡意消散,看看時間凌晨四點多。我躺在床上看著貓四處在房內走動,貓從床邊抬頭看我,半張小小的臉露出床沿,我與貓對視,隨後貓跳上了床舖,繞著我身邊走動,時不時嗅聞我一、兩下。我從被窩裡探出了手撓撓貓的後頸與下巴,貓發出呼嚕聲響後側身靠向我。我掀起了棉被一角,以邀請愛人的姿勢詢問是否要一起共眠,而貓只是轉頭走開,跳下床後離開了房。

嚎叫的貓在進房間後安靜了下來,在房裡巡視那般,細細查看我所處的空間,也細細檢視了我一番。睡意消散的深夜,拿起手機檢視了幾則還沒回的訊息,隨意回了一位朋友,沒想到朋友竟然醒著,問我怎麼這個時間沒睡。我說貓把我叫醒。她問貓要幹嘛。我說沒幹嘛,可能只是想看我是不是還活著。

許多人都說貓很多時候是習慣性地巡視領地,甚至有一絲絲檢視主人是否還活著的意味,有聽過貓是把人類視為弱小的生物,不懂得打獵、不懂得生存,所以若你擁有一隻愛你且重視你的貓,那麼牠會因為在乎你所以時不時來確認你過得好不好,你是不是還活著。

我和朋友說我的貓習慣性在半夜看不到人的時候在房門口嚎叫,對著我的或者父母的房門,直到敞開門縫後,雙貓總會進去繞上幾圈,心情好時當然也會找個舒適的角落窩睡一陣,但大多時候好像真的只是想看看人類是否還安好。朋友說她小時候也會以小小的手指靠近媽媽的鼻息下方,用柔嫩的肌膚感受溫熱的呼吸,確認媽媽是不是還活著。我說我也會呢。

童年許多的夜裡,我會突然在自己的房裡驚醒,含著淚默默走向爸媽的房間,輕輕推開房門,站在門口焦慮地望著床上隆起的身影,確認黑夜裡那團隆起的弧線有上下起伏的律動,每當看不清楚時便會瞬間有巨大的恐懼湧出,便會緩緩靠近,觀看、聆聽、感受,直到確認爸媽們仍有呼吸。我太害怕了,害怕他們有任何一個人離開我。我小小稚嫩的心在那個時候所認知的全世界就是我的爸媽了,於是失去他們也就是整個世界崩塌的感覺。

直至今日仍然為此感到害怕。被貓吵醒的夜裡,朋友說她太害怕失去了,我徹底理解那種恐懼。幼年時最恐怖的噩夢,也最常反覆出現的噩夢是在一個巨大黑暗的空間裡頭,那裡沒有邊界、沒有天與地,是一處彷彿深淵的空間,但當我向前走去,遠方模糊的黑暗中會出現兩張慘白的病床,上面躺的是我的爸媽。那個夢裡的我很小很小,年齡上的小,也是軀體上的小,我小到像是一隻小螞蟻,甚至無法爬上病床好好看看他們,眼前的一切都很巨大,包含恐懼也是。

夢醒後我總會止不住地哭泣,跑去爸媽房間確定他們都還安好,媽媽會拍著我的胸膛或背,輕輕告訴我說別怕啊,我們好好地在這呢。媽媽拍著我胸膛一上一下,緩緩地出現了鼾聲,伴著這樣的鼾聲我才終於能再次入睡。

大人們總會在清醒的日間和我們說,別怕別怕,夢到有人死掉是好兆頭,夢到的事情都是不會發生的事情。長大後試著理解夢境與潛意識的關聯,佛洛伊德明確定義夢就是潛意識各種深層意念的表現,而榮格則將夢視為潛意識試圖與意識搭起的橋梁。不論何者都指出夢就是另一部分的自己。所以那個直到長大後的今天仍會夢到爸媽死去而在夢裡恐懼與悲傷的我,大概永遠永遠都把他們放在心裡最重要的位置,我的宇宙是由他們所搭建而起,於是一旦想到有誰將要離去,我便會擔心起世界可能因此崩塌。

夜裡的貓一再一再訪視著我們的房間,不確定貓是把我們視為牠們的全世界,還是只是把我們視為需要被看顧的弱小物種。當雙貓入睡的時候,夢裡會不會也有我們,會不會也如我那樣夢到誰或誰的離去?於是才會在夢醒後悲傷地嚎叫。

夜裡我撓抓著踏上我床舖的貓,指尖的頻率伴隨著貓的呼嚕聲,我想像童年那時拍著我入睡的母親,大手在我小小的胸膛上隨著心跳上下輕拍,或者其實心跳是誕生於母親的掌心之間,是那許多含著淚水的夜裡,母親以溫厚的掌心一下下地安撫拍打出了我小小的心跳。是那堅定的節奏陪著我長大,讓脆弱的心能一次又一次脆裂後又癒合。但對於失去的懼怕大概永遠無法消失,那些愛的人永遠會是我的全世界,逐日老去的父母如今也是我傾心看顧的對象。

像是我的貓,用盡各種方式我們確認著彼此安好。人總是因為在乎而擔憂與恐懼,於是需要確認,而確認的同時也是一種面對。長大的差別在於認知到這件事,明白了無論多麼恐懼終將會發生,而好在我們有一輩子來為了面對做準備,縱使可能永遠也做不好準備。

黑暗中我輕輕對著貓說,我好好的喔,別擔心。貓以一種明白之姿轉頭看著我,暗夜裡貓的瞳孔放大成滿月的圓,裡頭靜靜地倒映著我模糊的輪廓,把我看進了牠的眼裡後便安心地瞇起了眼。我也再次進入恍惚的夢裡,而這次不再有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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