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乃方

◎古乃方

我家備餐台是不見光的。很多客人來家裡，看見層板上一瓶瓶玻璃罐，以為我在養靈體。一瓶瓶的罐子盛著加糖的茶：碧螺春，坪林包種，烏龍，紅玉，普洱，洛神。糖是菌母的食物。

產後，身體有種悵然若失感，想透過擁有些什麼，重回孕育生命的體感。於是我開始製作康普茶。想像中，菌母發酵甜茶，酵母生長，會像死藤水，把我送往一塊嶄新的領域。一個從未留意的地方，私密又奇異，像屁股上的胎記，是自己又似來自外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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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茶菌母一片片，凝膠狀、半透明，漂浮在茶湯上。我每天要確認它表面光滑，沒長毛。長毛不妙，代表黴菌入侵了，得整鍋丟掉。

我做康普茶已十一個月了，女兒也十一個月了，它跟她一起長大。每次收成，胎盤――不，紅茶菌母――就被放在廚房紙巾上。身體尚未恢復的我，彎腰洗罐子，拿著最細的豬鬃毛刷，滑入瓶蓋隙縫。停頓時，我習慣敲一敲背，腹肌還沒回來，背好僵直。好像還在孕期。

女兒在我的子宮裡，拖到四十週加兩天才退房。胎盤從我體內排出時，深紅扁盤邊緣微微鈣化。這暫時器官於我不可思議。它是我身體長出來的，卻為另一個生命存在。分娩後，我提醒先生記得帶走，想拓印幾幅畫，再埋到陽台的樹下。

女兒發牙的時候，康普也在悄悄長大。白色菌膜在茶裡載浮，像女兒的蕾絲裙襬。

菌母成長有週期，一鍋收割，倒入新茶、新糖，再來一次。循環性的時間，黏黏溼溼的，有時令我煩躁。有次密封蓋沒蓋好，菌母長毛，我失控，想著照顧小孩已經很累，還要照顧這麼多罐子？於是全部撈起，剁成果醬。

後來，女兒在地上爬，長完下排門牙。只要見到我，她就會笑。我抱起她，第一次有種關係，是只要彼此存在，便足夠。

當我想再養康普時，已無菌母，只能做二次發酵。把之前發酵好的茶湯，加入一些調味：蜂蜜，乾燥玫瑰，草莓，大花咸豐草。

繼續做康普的我，有一種感覺愈來愈強烈。胎盤剝落，啜一口康普，換菌母在我體內。菌絲沿著喉嚨往下爬，在血管裡找地方住下。喝幾口之後，肌肉有些使不上力，好像它們在裡面慢慢拉網。我躺在陽台，埋有胎盤的土壤長出蕨類與蕾絲花傘，飲下最後一口，菌絲充滿體內。身體慢慢拉絲。

閉眼，我感受著黏黏的內在張力。幾秒鐘後，鬼針草落在身上，刺得我好癢。起身，頭髮甩出一群乾燥的菌落。身體和某個生命緊緊相連，我又重新溫習。●

■【發酵的身體】隔週週二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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