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無明

◎無無明

那幅小唐卡被釘在牆上很久了。

搬家的時候，我甚至忘了把它取下來，直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才發現那是牆上唯一剩下的顏色。硃砂紅得有些刺眼，金線在午後發黃的陽光下，微微反光，像是一層薄薄的殼。

那時他說，這能讓人心定。

我站在梯子上，手指輕觸畫布邊緣那種粗糙的質感。菩薩的指尖捏著一朵花，姿態曼妙，彷彿在那方寸之間，所有的動盪都已經被妥善安置。可我那時想的是，如果心真的能定，為什麼我們連一頓安靜的晚餐都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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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我還是伸手拔下那枚鏽蝕的釘子。

失去支撐的唐卡瞬間軟塌在手心，像一張褪去生氣的皮。牆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黑洞洞的孔，這應該是這間屋子唯一真正屬於我的痕跡。粗糙的織面摸起來像是某種不該驚動的灰，我把它捲起來，動作並不溫柔，那些細膩的金線在捲動時發出極輕微的、纖維斷裂的脆響。

當初他說這能鎮宅、能避邪，能讓兩個人在紛亂的世界裡有個出口。我那時點了頭，把它掛在正對餐桌的位置，剛開始的那幾天，我確實會盯著祂看。祂在牆上優雅地坐著，神情淡然，彷彿這世間所有的苦難都只是另一道工法細膩的衣褶，看祂指尖捏著的那朵青蓮，看祂低垂的眼簾，試圖從那種繁複的硃砂與金線裡，讀出一點慈悲或平靜。

但生活依舊是老樣子。曾以為只要菩薩看著，那些冷戰時的沉默、碗筷碰撞的刺耳，都能被硃砂的紅給化解掉。

但事實是，祝福是有期限的，或者說，祝福只對相信它的人起作用。

我把它塞進雜物箱的最底層，壓在膠帶與剪刀之間。箱子封起來的那一刻，膠帶撕拉的聲音在空屋子裡迴盪，乾脆得有些殘忍。走出房門時，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陽光依然在那裡，只是原本掛著唐卡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塊比周圍稍微白一些的長方形。

那塊空白看起來很乾淨，只是在現實的裂縫面前，那空白顯得太過輕薄，白得像一塊結痂後的疤。我揹起箱子下樓，想起祂指尖捏著的那朵青蓮，終究沒能渡過我們之間那張狹窄的餐桌。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連神明也換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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