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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崔舜華/鐲
◎崔舜華
◎崔舜華
親愛的C:
今天,我發現我遺失了那只鐲。
你也有來不及帶走的重要的東西嗎?
C,我想起你的貓,據他們說,貓走的時候,他們陪你到動物醫院,你抱著貓,哭得不成形狀,遲遲地怎麼就是放不開手。
最終,你不得不放走了貓,貓在火裡燒成了一小撮鹽,撒在你體內最深的傷口上,鎮日疼痛。心愛的貓變成了雪,那樣的存在,是無論再暖的春天,也永不融凍的憂傷。
那只玉鐲,是母親予我的,鐲身有裂,是我套在手腕上晃來撞去絆裂的。母親請了工匠,以銀鎔接,那一整圈的澈碧青色上,於是有了一截美麗的銀。
鐲接上後,我非常疼惜它,怕又給我粗手粗腳地撞壞了,始終捨不得戴,深深地藏在某只裝著家族相片的厚絨袋子裡。
玉石不言,像骨折了正在癒合的獸,遠遠地離著世間的異類毛物。我收藏著它,盼望它骨闔肉癒,來日完好。
我心愛的鐲,卻就在我逃亡之際,要命地被落在了那出逃之所的某只箱子深處。
我狠狠地責怪著自己──要是──要是當時我再留心幾分──要是我沒有那麼怯懦地急著逃走──要是我叫住自己,探出手,摸進那只我遺落在異地的箱子底部──要是我能夠再勇敢一點、更沉得住氣一些──也許我就不會失去那麼那麼多──
假若鐲能出聲,此刻,它必然在黑暗不見天日的紙箱的袋子的角落,黯然地哭泣著,並恨著我吧?
然而,C,我沒有辦法了,我的裡面也深深地受著傷,我也是一頭骨血皆裂的負傷的獸,無聲地看過一個又一個晝夜昏昧,在緩慢得幾乎不再行走的時間裡,舔傷口。
我等待著康復,等待著重建,等待他們所說的、讓時間療癒一切──可是啊,C,每每一想起那所有來不及帶走的重要的事物,我便感覺心碎。
一個人,能碎過幾次?碎掉了,還能夠拼合成形嗎?C,太多困惑在我心底,是現在的冷掉的冬雨紛飛,緩慢地積累為一座慘白的骨骸之丘,那丘比鹽更粗更鹹,比雪髒,比死冷。
我勉強地過著日子,每個午後,我偕母親冒著寒風騎車赴年老的H家,輪流或同時看顧著H。其餘的時間,我在離開了將近二十年的家人身邊,讀一點文章,寫一些字。替貓梳毛,清潔餵食。無感覺地吃飯,喝水。幾乎不再聽歌。
不去聽,不去看,因為不忍心,因為太過不堪。
我緊緊地護住自己的心,縱使我的體內只剩一地碎屑,且遠方並無甜蜜糖果屋,無童話中迷途的少年,無任何可供編織的夢想。
僅有鳥群,黃昏時呀呀地繞過天空,盤旋了一圈又一圈。
C,這樣的風景,我想你也曾經見過的,時間重複著它獨有的冷冽的神情。天地不仁,萬物芻狗,生活是一頭蝸牛在自身分泌的透明黏液上,幾乎不可識辨地徒勞地攀行。
我感覺自己的裡面有一塊,碎裂開來,死透了,像遺失的鐲的缺口,就算用上好的銀鎔補,也無法抵達任何的圓滿。
但我想念那只鐲,非常非常地想念。
此時,我也正想念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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