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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白樵/冬夜巴黎病房
圖◎唐壽南
◎白樵 圖◎唐壽南
我睜眼,醒轉。
頭頂是熾白日光燈。
母親的臉在我打開眼睛後十多秒從左側切入視線。耳畔嗡嗡充盈機械運轉的白噪音。冷,我感到無比的冷。母親握著我的手,聲淚俱下,她以手腕抹去眼淚以後,朝房外醫護櫃檯大揮手招喊,她以英文叫著:「他醒了。他醒過來了。」
我花了數秒鐘回神,意識從天靈蓋,慢慢地,從頭、頸、胸、腹到鼠蹊部逐層滲透至四肢末梢。
身體倏地成為一座大型通道,與機械連結的混種共生。鼻腔裡插著鼻胃管,陰莖洞孔被植入導尿管。袒露的,貧瘠的胸口與左右鎖骨下緣被貼上三只心電圖測量用電極片。左手無名指嵌著血氧濃度儀,右手肘內彎被置入便於重複抽血輸液的周邊靜脈導管。我發現自己無法轉頭,頂多能將頭擺到兩側約斜四十五度角的極限,只因在我喉頭正下方,卡榫一根龐大塑膠管線。它硬挺地,堵塞在鎖骨中間最柔軟的位置,那股不適感,像時時被人以拳鯁頂壓。
我試圖出聲呼喊甫從櫃檯折返的母親。喉頭肌肉牽引,收縮膠管,壓迫傷口。痛,極痛。我再用力,卻始終只能哼哼嘶嘶飄出虛弱殘氣。
失去說話能力了。這想法直覺地,竟並未帶給我多大震撼。
變成《小美人魚》的愛麗兒了。這想法讓我苦笑了一秒。
「你無法說話。你不久前剛經歷氣切手術。」母親用很輕很輕的力道撫摸我的額頭。
「小舅遲我幾天,也從台北趕來。我們兩人日夜輪班在病房陪你。」
母親說按法國醫療體系規定,加護病房嚴禁家屬陪伴;但位處巴黎左岸十四區的寇尚醫院,念在我的外國身分,以及家人專程從台北飛來照料,破例恩准母親與小舅可二十四小時陪伴在病房內。加護病房意外地大,我孤伶伶地躺在正中央,像一座無援之島。母親與小舅過夜用的單人沙發,擺在我病床視線左斜角。床左邊,是一排透明玻璃,隔著外邊重症區櫃檯,大廳與幾張等候椅。房門在我左後邊,病床右前方是醫務用的櫥櫃與檯面,如此,是我的全部風景。
我時睡,時醒。若睜眼後精神仍濟,可持續一陣子注意力,母親會拉張木椅,湊在我的左手邊,娓娓訴說一個多月以來,我昏迷時遺落的所有故事。
她說當我冬至入院,隔幾天交代將與一台機器共眠治療兩、三天後,醒轉再傳訊息隨即失聯的頭一、兩天,她心急如焚,焦慮,二十四小時顫抖,整座身體像隨時將在細微的震波中逐漸崩解的老危樓。失眠,她無法進食,任何食物入口尚未搬送到胃裡便洶湧嘔出。她頭痛無比,最後在超過三天期限後,打了巴黎的台北駐法代表處電話。
一男性外交人員受母親請託,立刻驅車,火急火燎趕至寇尚醫院,同櫃檯人員詢問我的狀況。
「外交人員要我轉述說,白太太,很抱歉院方請您儘速趕來巴黎一趟。樵處於最緊急狀況,隨時有生命危險。」講到生命危險四字時母親悲從中來,她從床邊矮櫃抽取一張衛生紙,摁去眼角的淚道:「那天傍晚,下著滂沱大雨,我慌張盤算這時段到底該上哪買臨時機票,好不容易想起巷口沿新生南路走,仁愛路口前,當年你去杭州跳跨年演唱會在那邊找代辦台胞證的旅行社。」
「旅行社小姐聽我按鈴時嚇了一跳。我六神無主全身哆嗦地,請她代買一張隔日飛往巴黎的最早機票。告知原委後,她驚訝看我說,其實早過了表定下班時間,可是不知為何,她心神不寧,在半熄燈的辦公室裡踱來踱去。『原來我在等妳。』旅行社小姐說。」
「我急忙聯絡在國外道場的師姊,師姊趕緊給我一名住台北近郊的長者聯絡電話,師姊說長者料事奇準,從不出錯。晚餐後長者趕到家附近跟我見面,我把你的生辰八字遞給她,她看著手機裡你的相片,感應一陣,歎了口氣,叮囑我要帶一條往生被來法國。」
母親在耶誕節後趕至巴黎。
手忙腳亂地上了飛機,才發現出門時竟忘記攜上裝滿換洗衣物的隨身行李。出境時,那名男性外交人員已在大廳等候。他載母親直奔醫院。母親拉著託運行李,在加護病房外呆望我許久;外交人員與院方交涉,一拿到我入院時,被預先收束在塑膠袋裡的隨身物品當中的大門鑰匙,外交人員即欲載母親至我的租賃處聖路易島。怎料走回停車場,只見外館汽車遭受攻擊,前後車窗被悉數砸爛,後車廂、引擎蓋上布滿被龐然重物撞擊過的坑疤(母親說院方警衛對此感到不可置信,當晚無任何擦撞巨響,現場監視器也未捕捉到任何可疑的蹤跡,一切宛如超自然現象)。
貝頓堤岸住宅,半地下室住戶進出用的車庫更新了密碼。母親與外交人員拿著我的房間鑰匙,卻不得其門而入。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當下從正門裡走出一位建築工,他看徘徊兩人形色倉皇,上前主動詢問是否需要幫助。外交人員說明原委,建築工給了母親新的車庫密碼。
母親打開房門,看到滿室凌亂後痛哭失聲。
「水槽堆滿未洗碗盤,裡面全冒著花花綠綠的黴菌絲。你的書桌前,沙發床地上全散亂反覆使用、早已變了色的毛巾被褥與各式衣物。外交人員站在一旁不捨地對我說:『令郎身體,定是處於極不舒服狀況,才無力做任何整理。』」
「你的肺炎原因我知道了。」母親說。
彼時躺在病床上的我將頭微微轉向她,歉疚地看著母親。我虛弱地抬起左手,搭在她放在病床柵欄的雙手上。
「暑假我在機場看到你時,就預感你是愛滋帶原者了。」
母親回溯我來法國前,那段曾與諸善男子交際度過的百鬼夜行時光。她知曉彼時我著迷於娛樂型藥物與危險性行為,說自己當年已隱約在心底做著某天我將染病的最壞打算。早先同住巴黎的一個月間,她眼見我身日漸壞損,那些反覆未歇的高燒,久咳,她便篤定料想應是愛滋發病前兆。返台後,她四處奔波,到各式組織搜取最新資料:露德協會、衛福部、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台灣愛滋病學會等。她抱回許多冊子與印刷物回家研讀,更曾打算入單位當志工。
「我成為一個比你對愛滋更有知識的人。」她苦笑道。
主治大夫當中有位貌似喬治.克隆尼的性感男子。母親想提振我的精神,面帶笑靨,淘氣地對我形容對方樣貌。她說剛到那幾天,主治大夫堅決不肯透露任何詳情,只給她看每隔幾天新攝的,白茫茫如北國盛雪的肺部感染X光片。肺部情況時好時壞,母親直言每天來醫院探望,心情若乘雲霄飛車,打開房門像拆盲盒,不知道我當日病疾的陰晴圓缺。有天跟小舅進門時,赫然發現我反趴著,臉朝右側呈俯臥姿勢。我的嘴唇發脹瘀紫,通臉水腫。
母親每日以相機記錄。她將手機拿到我眼前,仔細不碰觸我的氣切套管,她滑過一張張相片。每日我的顏面呈現不同變化,漸層色調,時霽時雨。
她特別點開一幀攝於一月底的近拍照。
「已是大體模樣。」送別過諸多親友的她說。
某回主治醫師巡診後,母親奔出病房,在轉角堵住對方。母親要喬治.克隆尼回應我是否因愛滋感染併發肺炎。喬治.克隆尼搖頭,擺手,用英文說這得等病人醒後,經由本人同意,才能轉述實情。
「我跟他說:『透露我兒子入院時的CD4指數就好。』喬治.克隆尼嚇了一跳,他站著,數秒不語,最後搔搔頭,對我比了一個OK手勢。」母親續言:「我急問:『他的CD4指數是三百嗎?』主治大夫最後面有難色答曰,『三十。』」
通常表面抗原分化簇4低至三十,已鮮有生存可能。
常人數據擺盪在五百至一千五細胞/立方毫米之間。當免疫力降低,墜至兩百以下,會被診斷為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而CD4低於五十的人的死亡風險,是其計數高於五百的人的近五倍。
當然這些知識都是斷斷續續地,在我住院醒轉且有餘力時,透過醫生、小舅與母親的零碎談話中,所拼湊出的,關於我體內疾病的類型敘事。以及關於我如何存活的奇蹟見證(母親說le sida,愛滋,從此成為她第一個熟記的法文單字)。
每日晨昏,護理師會捧著金屬製研磨缽與杵臼,走入我的病房。
他/她們會率先步至床前,予我看手中物(早上是天青色與淡珊瑚色的長藥各一,晚上僅有淡珊瑚色一錠),再轉身走到我視線右側的櫃檯。護理師將器皿擺置其上,隨後用力鼕鼕鼕,沉沉以杵臼碾碎硬物。他/她們會把研磨缽再拿到我跟前讓我瞧底部的白色粉末。他/她們將裡頭摻入少許清水,輕攪幾回,拆封醫療包裝將針頭浸於其中。他/她們緩拉活塞,待藥劑滿注。
他/她們拿起針筒,對準我左肘內彎周邊靜脈導管,將活塞慢慢推至底。
與被注射其他藥劑不同也絕非心理作用,那時,我能明確感覺一股特為涼陰的液體,短短一、兩秒間,隨護理師推針步驟,從血管流竄,擴散至體內。我那時已明瞭,缽杵來回碎搗物,即是治療愛滋用的抗反轉錄病毒藥物。
躺在床上的我憶及何大一。
想到電影《時時刻刻》裡梅莉.史翠普飾演的角色,她每每探望那罹患愛滋垂垂殆矣的前夫的蒼灰病容。
想到那些傳聞帶著為期一週一月,分三餐分小時計,裝滿五花繚亂雞尾酒療法藥丸的半透明塑膠分藥盒,與所有算錯或延遲用藥時間導致病毒產生抗藥性病情遂死灰復燃的新聞報導。
(我是不是聽過疊氮胸苷AZT?)
對了,是AZT。這名稱許是以前在鍾愛的法國酷兒作家埃爾維.基柏(Hervé Guibert)與吉雍.杜斯坦(Guillaume Dustan)的自我虛構形式小說裡頭,所見的早期愛滋治療藥。
(我現在每天被注射的,又是何種藥物呢?)
被固定在病床上難以動彈無能話語的我隨時胡思亂想。病毒如雪。體內孳醞一場寂靜而漫長的永夜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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