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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冷記憶】 童偉格/斷代
◎童偉格
◎童偉格
屠格涅夫將《父與子》題獻給評論家別林斯基,以紀念彼此情誼。別林斯基不諳外語,彼時,是剛從柏林學成歸國的屠格涅夫,教他讀通了黑格爾哲學。兩人且在閒談中相互啟迪,由同一起點,走向不同志業。多年以後,屠格涅夫喟歎朋友死逢其時:在1848年初夏故去的他,及時見證全歐社會革命興起,但不必目睹希望的破滅。
從1848年到1861年(沙皇解放農奴)的十數年間,是屠格涅夫眼中,俄羅斯最劇烈變動、一切政治活動皆遭禁抑,知識圈卻也鮮活激盪的時代。一個若故友親歷,恐怕亦將自我決裂的時代。《父與子》以巴札羅夫這位「新人」言行,猜想理念的動向。其結果,是成為兩方公敵:舊日烏托邦社會主義者,譴責作者獻媚新生代;年輕激進派,則攻擊他醜化理性利己主義。
杜思妥也夫斯基卻深受震撼。他明白巴札羅夫屬於未來,是激進思想再更激進後的子嗣;而當時代更愈激進,即連「徹底否定一切」的虛無主義者巴札羅夫,也將顯得過於溫厚了。杜氏研究者約瑟夫.弗蘭克,精確界定出《父與子》,正是杜氏一切成熟長篇的原點:《罪與罰》主角拉斯柯爾尼科夫(其名源自俄文「分裂」,Raskol),即杜氏版本的巴札羅夫;《罪與罰》的情節構成,是為將主角的性格謎團,更深切地揭曉給自己。
猜測未來。《父與子》證實屠格涅夫的想像力。巴札羅夫是由未來,投向現此時的一道幻影,家園此刻的安逸,因此對他形成幽深壓力:芬芳乾草垛;閑散羊群;靜立兩棵小雲杉(他最深愛的樹)的,他的小巧的墳塚。巴札羅夫雙親,不時去祭拜,或哀慟跪涕,或靜伴墓石。
讀者譴責《父與子》的「父不父,子不子」;流放歸來的杜氏,卻讀出冷澈輓歌。因巴札羅夫父親那代人,已是俄羅斯思想史中,更資深的一代國家棄子。彼時,十二月黨人革命遭鎮壓,許多父親,受最重家庭價值的沙皇嚴令,親手寫信,割棄起義的孩子們。
如今他們老去,還是未來所預留的孤兒。屠格涅夫讓蒼蠅,時刻在他們耳際歡鬧。蒼蠅十日一代,生生不息。人子世代斷隔,彼此撕裂,在沉默家園裡,卻重複一樣的手勢,彷彿,總在徒勞地揮別。●
■【冷記憶】隔週週一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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