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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極短篇】 鄭郁萌/禮物
圖◎太陽臉
◎鄭郁萌 圖◎太陽臉
我第一次看到那個青年,是在回收場旁邊的空地。
午後很熱,鐵皮屋頂曬到發白,空氣裡浮動著鐵鏽味。青年衣衫襤褸,蹲在地上整理紙箱,回收場的老闆看到我打招呼:「里長伯,這麼熱還出來巡喔?」
我點點頭,目光卻停在青年身上。老闆拉了我進門喝茶,壓低聲音說:「沒看過伊齁?伊講自細漢就住附近。怪怪的,真戇,連垃圾分類攏毋知,我還要教伊按怎分。」
我出來時,青年還蹲在原地,我問他:「你家住哪?」他抬頭看我,眼神很乾淨也很空:「沒有家。」
我聽了皺眉:「怎麼會沒有家?」
「爸爸不讓我回去。」他身高明明是大人,講話卻像十歲,很瘦很瘦,眼神始終在空中飄。
「你幾歲了?」我又問。他想了一會兒,反問我:「什麼是幾歲?」
我心裡一沉。
我沒立刻帶他去派出所。青年一聽到警察兩個字,整個人往後縮,感覺想逃,我只好先帶他到里長辦事處,買了個雞腿便當給他,他狼吞虎嚥,但是把雞腿留到最後一口才吃。
「好吃嗎?」
「嗯。」他點頭,很慎重,像在對一個從沒出現過的世界道謝。
接著都是社工耐心慢慢拼出來的:他跟爸爸兩個人住在一間五坪大的套房裡,爸爸打零工為生,媽媽留下來的,只剩東南亞來的口音。他不存在於任何資料裡,沒有戶口、沒上過學、不知道什麼叫健保卡,曾經在一張紙上看過「93年6月17日」,社工推算,他大概二十一歲了。
他記得小時候發燒,爸爸坐在床邊愁眉苦臉地數鈔票,到診所一次要拿七張紅色的鈔票出去。七張可以買好多個便當,爸爸捨不得,就讓他喝熱水發汗,他後來學會了不能生病,更學會了不要出門。
「爸爸常說,不能出門,外面很危險,會被警察抓走。不乖的話就不養我。」
他信了,學會了安靜,靜到連大樓管理員都不知道那間套房裡藏著一個人。
前幾年父親撿到一支能上網的舊手機,他才開始認識幾個字。前幾個月他想看風景,從套房陽台摔下來,壓壞了一樓的遮雨棚。受了傷,父親讓他擦點藥就算了,麻煩的是要賠九千元,父親罵他該自立了,叫他滾,他就只好離開了。
他睡過公園,睡過車站,撿回收換點錢過日子。有一天,他撿到兩張發票,好心人告訴他發票一共中了四百元,他把發票一直留著,說要當爸爸的生日禮物。
「但是家裡的門打不開。」他說。他不知道兌獎發票其實會過期,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錯過了好多兌換期。
社工問他:「爸爸打你嗎?」他搖頭:「爸爸沒打我。賺錢很辛苦,房租好貴。我想趕快賺錢,幫他付房租。」
我去找過他父親。那是個瘦小黝黑的男人,指甲縫裡滿滿的黑油,張開嘴,牙齒也是黃黑的。
「沒有關他啦,我會讓他去買便當,只是不要太久,怕被抓。」
「為什麼不幫他報戶口?」我問。
「就忘了。我也沒念什麼書,怕被罰錢。」男人講話時沒有愧疚,也沒有怒氣:「可是我把他養大了,不就好了嗎?」
我突然不知道怎麼回。
養大,不等於長大。這個島是一個嘎嘎運作的機械,每個人都有資料、有編號,但他像是一個被遺漏的零件,扔在旁邊二十多年。他的年紀不是孩子了,可他卻比孩子還小。
九月開學,二十一歲的他,終於領到了身分證,進了夜校小學一年級。我到學校去看他,他縮在小木椅裡,握著鉛筆,一筆一畫學著寫字。
我出了校門,路過文具店,進去翻著鉛筆盒、色筆組、日記本,老闆笑著問:「里長,想挑什麼啊?」
「送給剛上小學一年級學生的禮物,該買什麼好?」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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