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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美的形式原理】 阿尼默/旅館房間
圖◎阿尼默
文.圖◎阿尼默
趁著假日空檔,帶盤炒麵到學生宿舍探望龍耀,他拿出超市買的超大瓶葡萄酒,我們一喝就喝掉半瓶。他夸夸講著這段日子的經過,他到過叔叔的公司,去了一趟德國,那裡的高速公路沒有速限,飆起車來特快特爽,啤酒鮮美,豬腳真香,談了兩筆生意,分別兩百萬與五百萬,聽到單位是歐元時,我的下巴掉了下來。也不是沒想過他說謊,但想起我曾在中國短暫工作時,有次同事說,很近,載你去買,於是我們開車經過高架橋,跨越城市,我的心裡滿滿疑問,中途一再確認出門的目的,他們說,你不是需要雙面膠嗎?
跟他們接觸之後,才發覺彼此的思想格局有著極度的差距,他們說的近是半小時車程,成功是鉅額財富,我也就姑且信了龍耀。
酒後,在原來屬於我的床位小睡片刻,再醒來時雙腿已經麻痺,以為是睡姿的壓迫或宿醉,動一動也就沒事了,但發覺根本動不了,甚至沒有知覺。我嘗試集中注意力抬腿,但運動的只是開始出汗的毛孔,這時才感覺大事不妙,完全無法起身,靠意志力搬運雙腿,一根根放到地上,賣力地讓自己坐到床邊,依然站不起來,花再多力氣也起不來,我感到慌張,搞不懂怎麼回事。完全失去自理能力,只能把自己全部交給龍耀,請他抱我到浴室,再把門帶上。我坐在浴缸邊緣,一手抓著洗手台,一手把衣服脫光,開最熱的水,注滿後把自己像水餃一樣下到熱水裡,激起的水花讓兩條腿像海帶一樣軟趴趴地漂著。
不久之前,我倉促地在網路找了新的住處,快速連絡上一位溫州大叔,他帶我瀏覽公寓格局,浴室、廚房、廁所共用,兩個臥室,他睡後面那間,陰陰暗暗,塞滿無數生活物資,出入局促,單人床缺乏彈性塌陷已久,正在看衛星接來的電視。他把唯一有窗戶的房間租賃給我,我添購了枕頭、檯燈,隔天就入住了。我向人說起新房的特別之處,路面在房子的中間,是個半穴居。旁人驚訝,怎麼會去住在地下室。原本認為他們解趣,後來發現,靠近天花板看得到屋外人群走動的窗戶,像個便器,隨時可能有人撒進腥騷,時刻愈晚,愈是需要把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堆積,內衣毛衣外套襪子褲子衛生褲,行李空了,還是覺得好冷,從腳底到腦漿。小時候玩捉迷藏,躲在冰箱的我,好想快點被找到,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些微的路燈照進來,提醒我,窗戶正在觀看,像一隻菩薩睜閉難辨的眼睛,我點了菸往窗戶的方向吐,冉冉煙霧全然被吸走,什麼都沒有被沾染,眼睛看著我,我看著眼睛,視眾生的慈目,不盯是非,不辨苦樂,微塵是能量,壯闊的山河天體是能量,熱是能量,冷亦是能量,都是若干粒子組成的世界,包括我,我們,包括現在的我燃起對冷的憎恨,熱的貪愛。我在這裡待過的每一夜,都是等待黎明的每一夜,黎明來的時候有個前兆,會盡可能將地球一切的熱量取走,再一秒一秒一點一滴還回來。
我一秒一秒地數。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六十秒是一分鐘,九百秒是一刻,三千六百秒是一小時,八萬六千四百秒有一天,正著數不盡就反著數,一秒是千毫秒,是百萬微秒,是十億奈秒,是兆皮秒,是千兆飛秒,不斷往下數,就會找到萬物瞬間生滅的次數。我期待黎明來臨,也害怕黎明真的來臨,在黎明來臨之前,不曾有任一具肉身抵擋得住這時的冷。這個房間的季節,堅實凍結成我對這個城市唯一的記憶,即便花開,心裡仍然有團永不消散的顫抖。
我佩服大叔的體魄,他來這裡數十年了,時間超過在溫州生活的總和,身體早已遺忘家鄉的溫度,跟無用的過期護照一樣,出來就回不去,回去就出不來,真不知道怎麼回家了。他是一隻魚,是鮭魚,忘了洄游的路。他攤開單據,暗示著電費不貲,並送給我一台閒置的暖爐。我把腳靠在葉片上,身心依舊不溫不暖。
我在浴缸裡一邊按摩自己的脊椎,熱水浸泡二十分鐘後,身體回暖一些,能用腳趾踢水了,之所以半身不遂,應該是大叔提供的組合式床舖出了問題,兩片床墊接合處在腰部,躺上去剛好讓脊椎錯位。一邊考慮著龍耀說的:「你可以常來呀,要是那邊不好,搬回來住也可以,反正學期中不會再有新生,你的床位會一直空著,旅館是開放的,就算不繳租金,不會有人發現。」
我寫了一封道歉信給大叔,並附上兩千元的水電補貼,收拾行李回到學生宿舍。每個清晨更早起床,淨空床舖,還原狀態,看起來像是沒用過一樣,沖杯熱茶準備路上配麵包,趁打掃阿姨還沒來之前趕緊出門,外套的帽子壓低,穿得像國王的新衣,路過櫃檯,我看得見你,你看不見我。當初急著離開的地方,兜兜轉轉又回到這裡,但清楚的是,不會也不能久待。
我每週打電話回家一次,通常是台灣時間的週日傍晚。如果第一個接起電話的人不是秀曆,我的心裡會慌張,那表示她不在電話旁,高機率有狀況,今天就有這種不妙的感覺。嫂嫂的第一句話是,警察把媽媽帶走了。幹,什麼情況,幹,賭博罪,又是。
全世界的人從《魔獸世界》探頭出來,看著以為我鄉愁的哭泣。
秀曆年輕時鄰居一家一家賭,出牌果斷,牌技有餘,運氣更是神奇。誰都喜歡贏的感覺,長久以來不過只是各戶媽媽之間的午後娛樂,稱不上沉淪,更不是罪惡,這次會進到警局,是因為六合彩,她是介於賭客與組頭之間的吊牌仲介,把下線的簽牌上呈給組頭,從中抽佣十分之一,但她的心眼何止十分之九,她有一套演算邏輯,勤加練習,反覆驗證,說是預知,不如說是預感,會開的牌給組頭,不開的牌吃下來,十分之十納入口袋,輸贏自負。警察來的時候,都老人了,就讓他們抓,她與鄰居一起入監,有說有笑,還被善待了美味晚餐,不到一天就釋放了。我問她,還做嗎?她忽然刻意大聲地說,毋通做矣,毋通做矣,再小小聲地說,警察會偷聽。後來得知她用我的名字申請了新的電話號碼,且讓人哭笑不得地說,反正人在國外要抓也抓不到。
小時候,我經常從家裡左轉小巷,沿著媽祖廟的壁肚,路過紅綠燈,滑進自行車牽行坡道,看看頭上的火車經過,拜一拜土地公,不理混混模樣的人群,鑽進路小人稀的捷徑,再擦邊中山公園的闌珊,就會來到最熱鬧的市街。我會從來來百貨一樓逛到十樓,停看時尚的衣物、新式的廚具,在樓頂聽搖滾樂裡的尖叫,大轉盤裡的緊緊擁抱,過癮了或者天色稍暗了,再把剛剛的路反著走一遍,回到家,誰都不曾知道我做了這樣的離家出走。那時我每天都想著離開,到更遠的地方去,長大一點,每次存夠了錢就搭車去台北,一樣是一日來回,走走看看。後來開始興起行腳節目,每一集我都準時收看,尤其是「黃金傳說」裡的暴走二人組,他們步行環台,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收集三〇九個鄉鎮公所的紀念章,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迅速成為引起共鳴的壯舉,人們開始期待在路上遇到他們,送上飲料與沙隆巴斯,有時人未到,公所的人已經舉起歡迎布條。等到《Taipei Walker》引進之後,給了我規畫私人行程的靈感,只是摩托車環遊印度、帆船遊覽尼羅河的縝密計畫,從來沒有實現過,實現的反而是意料之外的旅行。
我的心總是在世界某個角落,直到有天,突然意識到不能再看這些東西了,能一見鍾情的,必定不曾相見,旅行如果不是一再初戀,為什麼要離開。
第二次段考之後,咲絵放棄去衝刺班的名額,這個機會就落在成績稍遜的我頭上。有次與咲絵從畫廊出來,一起走在融化的黑雪上,她給了我特地從日本帶來備用的暖暖包,我回贈了演歌唱腔的〈蘋果花〉,還聊著二宮和也的相貌如何高貴,椎名林檎瀕臨急診的歌聲最高,Vivian Hsu超卡哇伊,不足之處還能用漢字筆談。每個人來這裡都有個目的,她的目的是學習小提琴,我總稱讚她的語言能力來自絕對音準。跟她分班雖然捨不得,但為了我的目的,還是去了。
泡芙老師班級的桌椅編排是個ㄇ,隨時同樂會,到了愛娃老師這裡,變成了重考補習班,每天密集訓練文法、聽力、寫作與閱讀。我的新座位在玉潔旁邊,她晃動頭上的甜甜圈髮型睥睨地看著我,印象中我還在學習遲緩,念不全所有字母。會話練習時,她不怎麼理我,我落單得只能自說自話,或者找愛娃老師聊天。龍耀正在追求這個女孩,看來是無望的,不過她提供了我中東亞瑟搬出學生宿舍的訊息,還是感激。
搬去跟中東亞瑟同住那天,霧特別濃,大雪抽取所有的色彩,只剩各種白與各種黑,黑跟白都一樣,只是彼此的極致,停住的車子很長時間不會再動,河流凝結成透明的告別,與龍耀說再見時,他不看我一眼,嗯的一聲當做掰掰。
我離開後,聽說他謾罵的音量更加肆無忌憚,穿透同一樓層的每個房間,惹來所有學生的抱怨,下令他搬出宿舍,這樣的眾怒在我離開之前不曾有過,也許是因為沒了旁人,做回原來的自己,或者可以說,他也曾在乎過我的存在,盡力克制過自己。
再次聽到關於他的消息是,他的戶頭被凍結了。終究,再怎麼逃,還是逃不過爺爺的手掌心,如果要錢,就要乖,乖乖上課,乖乖找叔叔學習商道,但他不乖,傷人三分的道理,等到自傷十分才明白,跟子維借了錢,買了爺爺未知的返鄉機票,從此沒有人知道他是否真正到家,或在《魔獸世界》的家。
很多故事會從一個惡人的衣裝邋遢、鬍髭拉碴開始說起,再慢慢發覺這個惡來自制度擠壓,等到看見野蠻裡原是溫柔爆發,才讓所有美麗的人自慚形穢。龍耀做為一隻魚,一隻不願躍上龍門的鯉魚,會慢慢成為自己故事的主角,他會,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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