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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家庭plus．生活停看聽】親愛的老小孩
圖／達志影像
文／珍珍
母親進入診療室進行一年一次的失智評估，這已經是第四年了。
第一年醫生說從電腦斷層上面看來，腦部確實有部分萎縮，但臨床問診，媽媽腦袋還算清楚，不需給藥，觀察即可。第二年她的數字觀念退化最多，醫生開了阿茲海默症的藥，一天一顆。第三年媽媽的短期記憶流失最快，今天說了三項事情，隔天問她，只記得一項，而這一項還是將ABC三項事情張冠李戴加工重組而成。
醫生說她的大腦已經無法處理太複雜的事情，不只先後次序會搞亂，有時還會斷片、時空錯置，她不是故意做錯、說錯亂罵人，而是「身不由腦」，家人的包容體諒與理解才是可貴的相處之道。因為，他們的病情不會變好，會像失速列車一樣漸漸失控。這些，我統統明白的。
父親生前最後幾年罹患阿茲海默症，也就是俗稱的老人癡呆，開始出現認知方面的問題。晚上洗完澡下樓，他對著我說：「珍珍，這麼早就要上班了？」我笑笑回他：「對呀！你不是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老闆喜歡早一點到公司的員工。」他點點頭，目光回到剛剛看的電視節目上。
漸漸地他無法記住最近發生的事，才說想尿尿，帶他到廁所，他站在馬桶前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端著一碗飯吃著吃著就睡著了，連早上起床的刷牙、洗臉、刮鬍子也忘了，他迷失在一個我走不進的世界裡。
有天深夜我睡不著，下樓找水喝，他身穿軍裝坐在沒開燈的客廳綁鞋帶，一見我就說：「我要去理髮，仗打完了，媽媽還在家鄉等我，水雲（大媽）也在等我，我出門太久，要回家了。」奶奶已成了老家後山上的小土堆，大媽早被逼著改嫁，爸爸頭上一片光禿禿，雙手仍在跟四根鞋帶奮戰。
醫生說：「大腦內的記憶就像書房中的書架，架子上井然有序擺滿閱讀過的書，失智的人，會從架子上不時地掉下幾本書，書一旦跌落，那本書裡面的記憶就會斷開，所以他的記憶是片段、不連貫的，當腦中的整個書架崩落塌陷，就什麼都記不得了。可是他會記住最在意的事情，那就像是他生命中的使命感，這些事讓他有存在的價值，他會一直重複地做。」回家，是他對母親、妻子的承諾，惦記了一輩子。
他變成一個大孩子，無法自行洗澡、吃飯，不能單獨出門，得穿成人紙尿褲，但依舊是我最愛的爸爸，那個兒時揹著我去看螢火蟲、摘龍眼，教我畫圖寫作文做美勞的沒脾氣爸爸。
秋收後的稻田種滿了油菜花，油菜花開時，牽著爸爸的手去看那片深深淺淺的黃，他突然大聲說道：「大哥二哥要帶我去溪裡抓魚，妳要去嗎？很好玩的。」「好啊！我最喜歡玩水了，小時候你常常帶我去大甲溪抓魚，還有小螃蟹小蝦子，記得嗎？」「太好了，我們快點走。」臉上忽現的頑皮神情與嘴角的酒窩，讓我看癡了。
他的童年與我的童年相遇了，少年時的爸爸真可愛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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