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阿尼默

◎陳黎 圖◎阿尼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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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九月，杜先生六十華誕

上海中國大戲院連十日義演

未同台的你我，緣慳一面

竟成永別。家中收音機旁

聽電台直播你唱《搜孤救孤》

「娘子不必太烈性，卑人言來

你是聽……」一字一山，一腔一骨

堅毅一如未及弱冠的你。想當時

北京王府堂會，陰陽易位，十九歲

人稱「冬皇」的新秀坤生你，扮

正德皇帝，梅龍鎮上遊龍戲鳳

撩撥三十三歲伶界大王我所飾村姑李鳳

啊，我一代名乾旦，甘心被你戲……

請繼續往下閱讀...

戲中的乾坤顛倒，又顛倒回人生

造設成你我四載夫妻之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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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不合……北京無量大人胡同

「綴玉軒」家邸內，我已與兩妻

同住，猶以「兼祧」之名誘你成婚

你把老生唱成鐵線，字字帶刃

我把旦角唱成流水，水袖翻雲

處處留情，卻留不住刀痕……

我會做戲，會圓場，卻不敢翻案

你要正宮調名，堂堂一筆，入木到位

我名滿天下，天下之大卻容不得為你

將「名分」兩字端正寫。後台人

叮嚀我名角不可走錯步位，我便把

心事全走成過門，要全場不倒，句句

能圓——啊，原來圓到極處便是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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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大公報》第一版上，二十六歲的你

連三天刊「緊要啟事」，決絕澄清與我

脫離關係事，而之前兩年，杜先生強勢

介入調停，讓我以四萬銀元做你離婚償

啊，我青衣正旦，縱稱伶王，豈能敵

上海灘「青幫」皇帝？我只能賣掉

曾讓你在門口受辱的「綴玉軒」宅邸

快斷此青史。你留言「以後我要麼不

唱戲，要麼唱得比你好；要麼不嫁人，

要麼嫁一個跺腳能亂顫的人……」

中國大戲院你兩日公演，果成廣陵絕響

四十二歲的你隨「跺腳能亂顫」的杜先生

移居香港。六十三歲的他毅然在病榻前舉辦

婚禮，娶你為「五夫人」，去世前留給

你遠少於「四萬銀元」的兩萬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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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過六十一歲，耳順而腰、肩未甚順的我

演唱的《霸王別姬》嗎？「勸君王飲酒

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水袖

劍舞，仍換得滿堂彩聲。卸妝後，銅鏡裡

四面楚歌中悲吟「風入松」〈垓下歌〉的

霸王居然恍若你……從香江到島國，北城

信義路上獨居的你每向人說他是講義氣

敢做敢當的真流氓，而我是沒有擔當的

偽君子（啊，多像一面信、義兩字剝落了的

路牌）。失信、不義的我，尚能如你案頭

昔年劇照，與你再生旦互置，顛倒龍鳳嗎？

贈你的那把手繪梅花扇，於今仍得旋張嗎？

梅蘭孤芳殘存，小冬綺夢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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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詩共四節，15+13+15+13，共56行。「小冬」即孟小冬（1908-1977），著名「坤生」（扮演生角的女性演員），有「冬皇」之稱。梅蘭芳（1894-1961），著名「乾旦」（扮演旦角的男性演員），有「伶界大王」之稱。杜月笙（1888-1951），上海租界黑社會「青幫」大老，官拜國民革命軍少將，人稱「上海灘皇帝」。「兼祧」，指一個男子同時繼承兩房宗祧。「風入松」，曲牌名。1925年8月，孟小冬與大其十四歲的梅蘭芳初次於北京馮府壽辰堂會中同演《四郎探母》一戲，孟小冬飾楊四郎，梅蘭芳飾演鐵鏡公主。1926年下半年，兩人又在北京北洋政府財政總長王克敏五十壽辰堂會合演《遊龍戲鳳》。之後，已娶有原配王明華、「兼祧夫人」福芝芳的梅蘭芳，又於1927年初，以「兼祧」之名與孟小冬成婚，但新房並未設於梅蘭芳北京「無量大人胡同」家宅「綴玉軒」中。1930年8月，梅蘭芳伯母（視同母親）過世，孟小冬前往「綴玉軒」弔唁，卻被福芝芳擋在大門外，梅蘭芳最終未為其出頭。1931年7月，梅、孟協議離婚，在杜月笙調解下，由梅給予孟四萬銀元做為補償。1933年9月5日至7日，孟小冬在天津《大公報》連登三天「孟小冬緊要啟事」，字字如釘，清算其與梅蘭芳脫離家庭關係之事。1945年抗戰勝利後，杜月笙由重慶回到上海，寫信給孟小冬請她速來上海，兩人半公開同居，至次年孟始北返。1947年，為慶祝杜月笙六十華誕，9月3日至12日整整十天在上海中國大戲院舉行義演，梅蘭芳與孟小冬兩人都參加了演出。十天裡，前四天、後四天為梅之主場，中間兩日則由孟擔綱演出《搜孤救孤》。兩人皆在上海，但未同台演出，亦未見面對話。1949年，杜月笙攜全家遷往香港，孟小冬亦隨行。1950年，病入膏肓的杜月笙在住處中辦婚宴，娶孟為「五夫人」。1951年8月，杜月笙逝世，與孟小冬情同姊妹的杜月笙「四夫人」姚玉蘭，於11月帶著兒女及杜靈柩搭船遷往台灣。孟小冬仍留香港，於1967年移居台灣，住於台北市臨沂街姚玉蘭家附近的信義路上；1977年5月去世，葬於今新北市樹林區淨律寺樂山公墓，墓碑由畫家張大千題字「杜母孟太夫人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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