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

◎朱宥勳

「素喜燒」這名詞有點怪，但如果改說「壽喜燒」，大家就耳熟能詳了。在廖清秀的小說《恩仇血淚記》裡，就鉅細靡遺描寫了台灣人主角「我」，被日本同事邀請到家，兩人合吃「素喜燒」的場景。

無論是廖清秀還是《恩仇血淚記》，對一般讀者來說都是有點冷門的名字。然而，這可是戰後第一部獲得文學獎的，本省作家的長篇小說，比鍾理和《笠山農場》和鍾肇政《魯冰花》還早，頗具里程碑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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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仇血淚記》的主軸很單純，就是一名台灣人，自小受到日本殖民壓迫的經驗。有意思的是，在整本長篇小說裡，日本人並不全是嘴臉醜惡的殖民者，邀請「我」到家裡吃「素喜燒」的原島先生，就是同情台灣人的良心之士。席間，原島一路大罵日本同胞，從日常傾軋到殖民台灣，一直到侵略中國，原島無所不罵。

微妙的是，在這一長段裡，「我」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原島先生，你是不是有點兒醉？」第二句是：「原島先生，小聲一點兒。這種話是不宜讓別人知道的。」「我」沒有任何一句贊成或反對的內容，沒有感謝原島先生的良心，更沒有一起大罵日本殖民政府──即使「我」心中確實有不少怨氣。

沉默本身就是訊息。廖清秀這頓「素喜燒」，雖然文筆並不驚人，背後的情緒卻百轉千迴。本來，對「我」而言，能受邀吃一頓新奇的好東西，是一件好事，就如同原島對台灣人的同情，本身應是好事一樣；然而，在殖民政治無所不在的壓力下，再好吃的肉菜酒肴，也都吃得魂不守舍、心緒不寧，就像「我」不能應和原島的良心。

在這個場景裡，兩人確實有意志相通的部分，但日本人與台灣人的身分落差，還是無法輕易「一筷泯恩仇」。能夠大放厥詞的，終究還是日本人。身為台灣人的「我」，終究也只能保持沉默。

就像「素喜燒」的鹹甜激盪，廖清秀把這部小說命名為《恩仇血淚記》，也是有微言大意的。對台灣人來說，日治時代不只有「仇」，也還有「恩」；即使有「恩」，也很難忽視冤仇血淚。怎麼辦呢？只能「太甜了放醬油，太鹹了放糖」，時時求取微妙的平衡感了吧。這既不是「抗日」可以概括，也不是「奴化」可以說清的，只能以一部長長的小說，試著從前半生的鍋子裡，撈出一些還能記得的滋味了。●

■【你好我吃一點】隔週週一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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