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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極短篇】 花柏容/蜘蛛沒有意見
◎花柏容
◎花柏容
美術館有一部碎紙機,蜘蛛在裡面工作。偶爾會有人來參觀,他們都保持安靜放輕腳步在暗室裡走動,以免驚動脆弱的蜘蛛網絲。
人類終於注意到蜘蛛的工作,就像發現一個全新的暗喻。碎紙機裡的蜘蛛編織著星雲宇宙,但其中一隻蜘蛛離題,牠做出一個馬戲團帳篷,帳篷上空拉出數道高空鋼索,或許牠想逃出碎紙機。無論是宇宙或馬戲團,其原料取自碎紙機支解的人類語言和文件,攪拌後再將它們餵給蜘蛛。參與這個工作的有斑足人面蜘蛛、柑橘雲斑蛛、斑紋地窖蜘蛛。牠們有的喜歡獨居,有的喜歡半群居。換言之,有的蜘蛛不排斥和別的蜘蛛社交,但偏好有一部分自己獨處的時間和空間,例如柑橘雲斑蛛。目前人類還不清楚,是否有完全群居習性的蜘蛛存在。但應該沒有,因為蜘蛛需要很多獨自編織的時間。重點是,只要凝視斑足人面蜘蛛夠久,蜘蛛便會摘下人臉面具,每個人都可以窺探原本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夢。
如果能堅持得下去,走到碎紙機最底層,那裡是蜘蛛描繪的地獄畫卷。很血腥,但也很美,走到這裡的人此時會身體坐下來,在長椅上等待,自願交出語言,為蜘蛛的地獄獻上自己的血液。當他們如此默禱,影子便脫離身體融化成一灘液體,彷如濃稠的黑柏油流出碎紙機外一個巨大的白色空間,然後憑著對蜘蛛的前世記憶不斷吐出尼龍細繩,勉強模仿著蜘蛛編織的宇宙和馬戲團及高空鋼索,雖然很笨拙但沒人在意,影子們只是為了拍照打卡。
看完「碎紙機」展覽,兩個厚重彷如被烤焦的影子挨著坐在美術館長廊的窗邊椅子上,望著外面正下著大雨的空曠草坪,仔細一看是一對佝著背包覆在深灰寬大外套的中年夫妻,他們壓低聲說話,像在交換往事或祕密。
「這算是蜘蛛的作品,還是人的作品?」女人問。
「人迷失在語言的迷宮裡,以為拉著蜘蛛絲就可以走出迷宮。」男人像在腦袋裡繞著九彎十八拐的山路說。
「說得也是……你看,那麼大一座雕塑想表達什麼?」女人指著遠處草地上漆成紅土色兩層樓高的水泥塑像。
「好像是黑輪,又好像是豬腸。」
「我看是恐龍的大便。」
男人和女人笑著。對此,蜘蛛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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