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達志影像

文／懿參

家裡餐桌上，常出現一整盆的鮮魚，或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萵筍。先生總是愛去市場淘寶，百來塊錢買回二十幾尾小魚，興沖沖地塞給我一把刮鱗刀，交代幾句便轉身出門辦事。

我站在流理台前忙了半天，滿心以為能換來一句誇獎。沒想到他回來一瞧，搖著頭嘆氣：「這魚頭、魚肚都沒處理，怎麼吃呀？」我有些委屈地嘟囔：「你只教我刮鱗片呀。」他失笑，指著細微處說連鱗片也沒刮乾淨。他隨即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廚房一隅熟練地削起萵筍皮。我不忍心看他獨自操勞，湊過去道：「我幫你削皮吧！」他擋了回來：「妳不會啦。」

請繼續往下閱讀...

我心念一轉，狡黠地笑道：「好吧，那我就負責吃，這總行了吧？」他笑罵我只會耍嘴皮子。我隨即福至心靈地對他說：「這叫天作之合，你愛煮菜，我愛吃飯，誰也離不開誰。」

不久，他端著一只沉甸甸的炒菜鍋直接上桌，那是他剛炒好的五花肉拌萵筍。那一瞬間，時光彷彿倒流回了幾十年前。

我是由單親爸爸拉拔大的。記憶裡，爸爸每次煮麵都是大鍋亂燉，煮好了，就著那口大黑鍋往餐桌一擺。昏黃的燈泡下，我們三姊妹像小鳥待哺，爭先恐後地往鍋裡撈麵。那口鍋，就是我們童年的宇宙中心。

後來嫁入第一段婚姻，我理所當然地把炒菜鍋端上婆家餐桌，換來的是公婆面面相覷的驚訝。那時我不懂，原來那種「粗放」的溫暖，是我特有的成長印記。

我問先生小時候也這麼吃飯嗎？他笑著說，這是為了與我那些精緻的刀叉杯盤「對抗」才使出的幽默。他不知道，這份隨性的幽默，竟意外補齊了我童年缺失的那塊拼圖。

自幼沒有母親的我，是資深的「老外」──三餐老是在外。爸爸為了養活三姊妹，身兼數職，白天在學校當幹事，晚上去夜校兼差。我和姊姊常拎著電鍋的內鍋，去學校餐廳打飯，廚工阿姨憐惜我們沒娘，總會多添一杓菜。

更多時候，我們在巷口的麵攤解決晚餐。那些跟隨政府遷台的老兵們，在異鄉扎了根，也把大江南北的味道帶進了台灣。還有爸爸偶爾帶我們去吃的「牛肉湯麵」──那是買不起牛肉、卻能喝到肉香的奢侈。

在爸爸的餐桌上，海鮮是罕見的稀客。我沒見過整條完整的魚，見到的多是剝碎的魚肉或帶骨的魚片。小時候最愛吃小管，三姊妹吃得滿嘴墨黑，張大嘴互相比誰的牙齒更醜，那是貧窮歲月裡最純真的遊戲。

離家後的三十多年，我二度單身，習慣了一個人、一口單柄鍋的生活。煮麵時，我學著爸爸的樣子，把肉、蛋、菜一古腦兒丟進到單柄鍋裡，再直接端著鍋子對著電視吃。我曾試著買昂貴的萬能鍋想好好對待自己，卻因工作的漂泊而擱置；我曾在離島享受過鄰里的照顧，也曾在社區供餐中尋找「媽媽的味道」。

我以為，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在別人的灶頭下尋找餘溫。

沒想到，上帝在我的後半生轉了一個彎。去年五月，我意外再婚了。這個男人，每天堅持上市場，在廚房裡忙碌半小時，就能變出兩三道熱騰騰的家常菜。他補足了我童年從未享受過的「媽媽的味道」，用熱騰騰的飯菜激活了我乾枯已久的人生味蕾。

回首前半生，我像是個在餐桌旁流浪的孩子；而如今，晚年的收穫竟比幼年的失去還要豐饒。

他在廚房忙著他的五花肉，我在桌邊等著我的那碗飯。看著那口熟悉的炒菜鍋，心裡暖烘烘的。這輩子，你負責炊煙，我負責品嘗，這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麼呢？

☆藝文新聞不漏接，按讚追蹤粉絲頁。
☆更多重要藝文新聞訊息，請上自由藝文網。

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點我下載APP　 按我看活動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