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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喜鹹/不便的居所
圖◎倪韶
◎喜鹹 圖◎倪韶
自有記憶以來,我曾在不同境況,數度往返阿姨那棟房子。
沿著堤防穿過防風林,轉進梳齒狀的窄巷,便見一排排面目相對、背脊緊貼的販厝(huàn-tshù),昔稱浸水庄的此地,土肉裡似還漬著海水,空氣終年彌漫揮之不去的鹹腥溼氣。
這條路往復數十載,兩旁鄰舍陸續換上鋁窗、鐵捲門或加蓋鐵皮,唯獨阿姨的房子仍是守舊模樣,平禿著頂樓與陽台。老房沒安電鈴,尋人只得拍著老式的木拉門喊聲。
關於房子租給了誰,阿姨總說不清。時而是送肥料的,時而是顧魚塭的,時而是流浪狗志工,也曾租給拉胡琴的瘸腿男子。這些租客多由鄰長介紹,皆是尋求方便棲身之人。我從小聽著這些流徙故事,有時懷疑阿姨口中輪轉的眾生,其實全是同一個人。
這處由阿姨與鄰長牽線疊湊的中途之家,名義上濟世,實則瑣事纏身,欠租、髒亂引發鄰里嫌惡,甚至幾次驚動警察。後來阿姨每欲上門處理,母親總會隨行,她說:「讓阿姨獨自去面對這些,不太方便。」
畢竟阿姨是出家人。
在我長大、會開車後,有時由我接替母親陪阿姨前往那迢遠的房子。車行上濱海公路,阿姨呢喃著租客近況,我虛實地聽,任車速加大風切聲──我知道自己與阿姨相偕,同樣能引人側目。面對外在探詢,我總是臭著臉。
如此往返的理由繁雜:水管堵塞、玻璃破碎、水電遭斷,甚至有久病厭世者,想找阿姨交代後事。
房子曾租給一名青年。他在獄中抄得一手好佛經,出獄後想攬些修機車的活。阿姨怕我反對,反覆解釋他需要機會。然而青年深夜清汽缸、放音樂,擾得鄰里怨聲載道。我納悶鄰居為何不直接敲門溝通,亦無奈阿姨竟聯繫不上對方。隔日我們上門找人,果然招來鄰居注意,甚而結伙從後門幫腔喊聲,眼看要滋事,但見青年一臉惺忪開門,禮貌向眾人問安。奇怪是,適才群情激動的鄰居,竟又和和氣氣起來。只是到了深夜,投訴電話依舊響起,連日反覆。我跟阿姨說不要理會了啦。電話另頭的阿姨問:是不要理誰?
阿姨雖是阿姨,但從小我就被教導須稱她師父阿姨(先是師父,後是阿姨),師父阿姨七十多歲了,長年跪拜積累的膝傷使她行動不便,寺裡其他師父亦是老病相參。阿姨不以為意,母親與我卻老是為她擔心。
而親戚中不乏從事房仲或長照保險者,逢年過節總探詢阿姨賣房意願。他們的潛台詞如出一轍:單身無子女的女性須提早規畫。同樣的台詞,阿姨年輕時便聽過。從前舅舅從事營建,因房市蕭條、生計告急,家裡還有五個孩子要養。當時尚未出家的阿姨,為了幫兄弟度過難關,傾盡積蓄買下這棟滯銷的房。
當時看似皆大歡喜,但因房子偏遠,阿姨始終沒有遷入。
後來阿姨出家,房子便徹底空了下來。
或許是看多紛擾而又不夠超脫,我始終執拗地認為女性不僅需要自己的房間,更需擁有自己的房子──權狀上白紙黑字的名字,是資源,是生存的自主權。是以當我得知寺院裡的師父們多半在外保有房產時,並不感到意外。這「有」或來自俗家繼承,可以是經營與供養,可以是寺院之外,個人安僧辦道的所在。即便在我這俗人眼裡,這也意味著哪怕時移事往、寺院寥落,人仍留有俗世的退路。
儘管阿姨總說,「有」不過因緣所生。
寺內有些師父見阿姨為租務所苦,總以塵世煩惱為由,勸她趕緊處理房子。
聞言我不禁反問:賣了錢,好上繳功德金嗎?稱別人的房子煩惱,他們怎麼不賣自己的?阿姨聽了制止我,不許我再造口業。
雖不是沒動過售屋念頭,四周鄰房皆明掛價碼,鄰里間也不乏介紹。只是阿姨顧念租客處境,總不願仔細打算。
最近的租客,是阿姨與社工合作安置的個案,即便鄰長說他仍不時溜回火車站地下道睡覺。阿姨曾問他還需索什麼,他只說習慣。他說火車站有便當,還有朋友。而關於新適應的生活,他唯獨提過一次天花板有洞。阿姨問是漏水嗎?他說不是,就只是個洞。阿姨問需不需要修,他說不用,只是想說一聲。
那租客走得悄無聲息,鄰長通知我們時支支吾吾,說屋內遺留的東西不好處理,「你們阿彌陀佛的,可能比較有辦法。」
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踏入房子時,仍遭眼前的景象截擊。環伺的不只潮氣,還有漫地堆壘、棲身於爛毯與紙板間的大小神像。移步其間,只感讓避與磕絆,難以想像先前租客如何起居,眼前的擺置,淨教人惶然難適。
步上二樓,我們才發現通往頂樓的樓梯斷了,鏤空的二樓板與頂樓交疊成一個巨大的空腔,天光穿過披散垂盪的鏽蝕鋼筋,肆無忌憚地灑落。
被照亮的塵粒,飄盪。
房子這樣多久了?我問阿姨。她注視著隤落的樓板,不發一語。我想起租客口中的洞,竟已發展至足以仰天的規模。但見一旁鄰居煞有其事地歎氣:「說實在這整排房都海砂屋,不能住人的……」他們在這住了大半輩子,語氣不見無奈,倒像傳誦一則共業。
而在極其遙遠的記憶裡,在房子還未租給任何人前,阿姨曾帶母親與年幼的我來過。那時房子還新,如今裸露的鏽蝕的一切都還埋在灰沉的混凝土裡。我跟在母親身後上樓下樓、前後張望。登上頂樓時,我驚異這整排房子頂樓盡皆相通──沒有欄護,沒有牆垣,只消跨步就是別人的居所。我著迷這界線模糊,放眼望去,每個屋突小門既是出口也是入口,風景盡在腳下,包括遠方那片明朗的海。
那是我第一次認知平坦的時刻。這平坦的瞭望,在兩旁鄰房加蓋、自身樓板塌陷以後,儼然人間的起落。
當年母親掩上門,曾低頭問:「妹妹,我們以後搬來這邊好不好?」
隨門閂旋入牆內,頂樓鎖上了,後來許多事再無人提。
梁棟傾斜,心下唯餘不忍,我把樓梯邊絆腳的破布挪開,將傾倒的椅凳扶起。旁候已久的鄰長這時開口提出未來這排房子改建的可能,一句句,談水泥裂潰的現象、談滲漏防無可防的現實,而至必然會發生的種種事……話語在屋內迴盪,阿姨對著四周那些雙目圓睜,大嘴微開的塑像,神情淡然,沒有回話。
師父阿姨最後略一點頭,她只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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