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乃方

◎古乃方

在我還是螞蟻腰的大學時期，別人問我怎麼這麼瘦？我都說因為我很愛大便。後來當了調香師，別人問我怎麼調出好聞的香水，我還是這樣回答。

畢竟香水的世界裡，有多臭就有多香。

之前去印度鄉下採集時，在敞開的嘟嘟車上，我突然聞到了一股熟悉又不那麼潮溼的氣味，香草、地瓜、乾草堆、焚香粉與泥土。下車，我沿著香氣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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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普洱茶餅般的扁圓餅堆疊在地，我看著馬路中間的牛，想起當地牛糞會被敷於磚牆，曬乾後做燃料。我撿了一塊嗅聞。

教調香課時，我常把一些看似很臭的東西給香民聞。每次答案揭曉時，同學都嚇一跳，這些材料聞起來意想不到地香。

說到大便在香水的應用，有一個經典例子：美國女巫系調香師品牌House of Matriarch，有一支香水叫做藍玫瑰（Kazimi）。閱讀香調表：

前調：生薑、玫瑰、玫瑰油、波旁玫瑰。

心調：玫瑰油、白玫瑰、野玫瑰、玫瑰花瓣、紅雪松。

底調：橡苔、沉香、紅沒藥、蹄兔石、龍涎香、異國辛香。

猜猜臭的香材藏在哪裡？蹄兔石。是的。

蹄兔是一種沙漠動物。牠們會在同一塊岩石前排泄，尿液濃稠、黏附岩面。時間久了，乾燥成一種結石狀物質。那味道濃烈得像藥水。乾燥的結石裡，捕捉了空氣裡所有的氣味線索：沙漠熱風、岩石、濃尿、花粉、葉子、草屑與氣泡。

這支藍玫瑰示範了一種轉化──如何把這樣的騷臭，轉化成深邃神祕的藍色花香。在一些神祕學傳說裡，藍玫瑰象徵鍊金術完成的時刻。臭，是香的祕密。

然而，大便也有讓我羞愧的時候。自然產後，三級會陰撕裂傷，醫生縫合後要回診。回診那天，我開心排到了產程時替我換藥的那位帥醫生。當我腳掌對腳掌，青蛙腿張開，醫生卻說：「你大便沒擦乾淨。」

回到病房，我感到非常羞恥。

產後的身體很難照顧。大便會痛，大完不能用面紙擦，也不能用免治馬桶，都太刺激，只能捏著一個擠壓式的葫蘆形塑膠瓶，從陰道口往肛門方向擠水沖洗，最後用衛生紙拍乾。

曾以為很帥的醫生，看過我的日常大便後，好像就沒那麼帥了。

媽媽的身體好像就不美麗。我看著自己為了讓嬰兒看得見，而變大的乳暈。又想起香水教給我的道理。

這些特殊的經歷都將被萃取，進入我的心靈。如果香氣來自最深的臭，那麼悲傷，只要稍加調配，也會變成快樂。●

■【發酵的身體】隔週週二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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