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自由副刊】林徹俐/送子水流觀音 - 2之1
圖◎黃子欽
◎林徹俐 圖◎黃子欽
孩子如今已兩歲多,鬼靈精怪得很,不愛睡覺,每回躺在床上催促著孩子別翻滾,該準備入睡,並進行睡前儀式時,會告訴她要趕快進入夢鄉,她愛的Kitty貓和大耳狗才會來陪她玩,她會自己說:「還有台南阿公!」說得親暱,但明明父親登出世界前,她才出生不久,爺孫倆才見過兩次,照理說孩子對父親應該沒什麼記憶。
每回攜著孩子返台南娘家,特別黏母親,常常說要帶阿嬤出去玩,看著客廳牆上許多年前的全家福照,會指認出哪個是阿公,若問她:「阿公有來找妳玩嗎?」她天真但口吻堅定地說:「有!」有幾次孩子在夜裡忽然哭醒,帶去收驚,被仙姑告知夜裡有人來找孩子玩,那個「人」的口吻有特別強調,我詢問是不是父親來看孩子,仙姑點點頭。
後來我一直在猜想,我的孩子或許是神明與觀音送來的。
新冠肺炎疫情第二年,炎熱的夏日裡病毒嚴重擴散,疫情警戒從二級升至三級,各級學校與補習班皆宣布停課。本來正打算請假的我,收拾簡單的行李後,請那時尚未結婚的伴侶,送我與在外地同住的姊姊前往高鐵搭車,身上只帶了一套換洗衣物的伴侶,說疫情嚴重,搭車怕人群容易感染,他直接開車帶我們回台南老家。
那兩個多小時的路程,焦慮也焦急,父親那陣子頭暈加上額頭有個持續消不去的腫包,進而到習慣的地區醫院住院並檢查,結果是肺癌第四期,並且轉移至腦與骨。記得每次到一個新的診所或醫院就診時,必須填寫初診單,我總會在家族病史上填寫「癌症」兩個字,筆畫那樣輕鬆,以為這些事情很遙遠,直到父親重病,我在病房裡簽下各項檢查同意書,家人簽下手術同意書,看著父親檢查、手術、治療,稍微好了又壞,壞了又好,病情上上下下,不算漫長卻艱辛的治療。
最初的病房裡,做了許多檢查的父親,認為自己沒大礙,也沒有生病,因暈眩而走路搖晃,還是想向護理站請假回家,有潔癖的他受不了好幾天沒辦法好好洗澡,也想在家看政論節目或八點檔配晚餐。我們讓他請了幾小時的假,在家度過短暫的日常,再回到醫院裡。那幾天,家人們思索著轉院,尋找權威醫生,也求神問卜。
第一個住院期,我在病房外的交誼廳座位抱著自己厚厚的書稿進行校稿,每校完一部分,就上網搜尋治療資訊,或是詢問有沒有能問神的地方。父親多年來擔任神明乩身,病體父親則無法被神進入,我們只能仰賴著在家裡神龕桌前擲筊,先問:「聖母娘娘有佇咧無?」若沒有再問:「遊海城隍有佇咧無?」要問確認神明們在,再繼續問下去,然後將預計治療的醫院和醫生的名字一一詢問,確認有三個聖筊後,大家方能安心。
重要的事項確認後,接著也詢問了是否治療就會有起色,跟家裡風水是否需要更改,就像猜謎那樣,必須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然後由家裡的男丁弟弟進行擲筊。那是夏季,家中神明廳僅一支風扇在運轉,弟弟跪在那裡擲筊,中間若持續笑筊或蓋筊,始終問不到的話,弟弟就起身休息幾分鐘,如此循環反覆,我們在裊裊沉香中夾雜汗水,手上的筊一次一次拋擲,只為了得到神明的指引。
父親病初,因逢疫情,幾乎與父親日日相處,有時我們在自家工廠過去堆積貨物、現做為停車場的空間,用藍牙音響播音樂,陪不愛運動的父親做些簡單的伸展。也每週在醫院裡度過漫長的叫號等待,看著斷層掃描與抽血報告,等著醫生開口。疫情與父親的病情都反覆不定,父親經歷了幾次更換標靶藥,又經歷手術與電療。
因家周圍空氣欠佳,父親又忌諱他人眼光,深怕被認識的人看出病容識破病體之身,後來幾次父親都說想去鄰近的大崗山走走,順便拜觀音。大崗山是父親熟悉的地方,年輕時在山腳下當兵,因而常上山來拜佛,兒時的週末也常到超峰寺拜拜,然後到寺後健走,再吃齋飯。如今,我們陪父親戴著防PM2.5的口罩,在人潮雜沓的大廳裡,陪他向觀世音菩薩擲筊,問生命年限,問治療,也問有沒有妖魔鬼怪來干擾。
病裡時間,父親有時容易被夢影響,他總覺得過往擔任神明乩身時,替別人處理有形或無形的紛擾,因此落下禍根,加上已逝的友人家雕刻了自家原本無神像,但常年附身於父親身軀的神明,甚至蓋了座小宮廟在奉拜,父親極度在意,甚至惡夢時,便懷疑是有不潔的邪氣力量來犯。於是他拖著病體,不管身邊人潮與沉香熏,跪在觀世音菩薩前祈求了許久,祈求菩薩護持。
後來疫情稍趨緩,結束遠距離上班上課,大家各自回到原本的城市生活。
恢復日常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決定結婚。八字很早就合過了,這次父親為我擇日指定吉時,我們到戶政事務所登記,疫情仍在,我們戴著口罩,填資料,遞出身分證。先生家附近的戶政事務所沒有一絲喜氣裝飾,就是一般的辦事處,來陪友人當證人順便顧孩子的友人母親,抱怨著怎麼沒有能拍照的背景,戶政人員也僅說不好意思,這邊剛好沒設置。我們僅抱著友人一歲多的孩子在門口拍照,希望帶來好運(孕)。
那段時間我正在進行凍卵療程。父親病後,家人紛紛去做肺部健檢,我被檢驗出有低於一公分的腫瘤,極可能惡性,因此醫生建議開刀除去,並判斷腫瘤仍在初期,不需要再進行其他療程,只要持續追蹤即可。
原先開刀要安排在中秋,怕沒有返鄉父親起疑,因而將手術延至中秋後,那年中秋我們有別於以往,沒有烤肉,深怕燃燒的煙霧讓父親病情加重,或讓家人致病,以火鍋代替。團圓後,我面臨人生第一次手術,而且是全身麻醉,主治醫師極有自信,並說僅是微創手術而已,以達文西手臂進行切除,出血量很少、恢復也快,但內心仍緊張不已,差點也交代遺言。
手術前,每一次門診與評估,我焦慮地對著主治把一切想問的問題都問過,那時尚未結婚生子,但有婚育的念頭,深怕健康出狀況,不只生育,或許連進入婚姻都要重新思考。手術完扣除住院,我在家休養一週沒工作。休養時必須時常持著「呼吸訓練器」進行呼吸練習,避免手術後的肺部萎縮或積水,我將吸嘴含在口中,以平穩的速度吸飽氣,盡量將裡面的球都升到頂,或預計能達到的刻度,並繼續吸氣,直到無法再吸氣為止,吸飽後閉住氣約三至五秒鐘,再噘起雙唇緩慢地將氣吐淨,一天內如此反覆多次。
呼吸練習其實乏味,在家沒事,那時正在追影集《女傭浮生錄》,那是一部社會底層的單親媽媽奮鬥記,女主角Alex帶著女兒離開家暴與酗酒的男友,僅有高中學歷的她,為了能和女兒一起生存,經歷過申請各種補助的艱難與質疑,好不容易才找到清潔女傭的工作維持生計。那時的我無法深刻感受女主角Alex的艱辛,但卻被母愛的堅強給打動,也想著自己是否足以成為一名母親?那也是多年來始終不確定的答案,因而時間逐漸把我逼向高齡產婦的年紀,同時父親也許正一點一滴被時間帶走。
大概是那種不穩定形成的不安感,促使我進行了凍卵療程。登記結婚那日,匆匆和來當證人的友人用過餐,又奔往另一個城市,去為凍卵療程準備,那天晚上亦有工作,無法排開,趕回去時已大遲到,最後仍然丟失了工作。
凍卵後,像是保了保險,讓自己打了一記安心針。對於生子之事稍微安心一些,但唯有一個明確目標,希望孩子能在父親有生之年,和父親相處到。父親病初期,經熟識能通靈教授提醒,父親曾任城隍爺乩身,因此四處拜城隍廟,順便也拜城隍夫人和註生娘娘。後來忘記從哪裡聽聞,或許是病友間的提點,說觀世音菩薩慈悲為懷,也能向菩薩祈求讓善良的父親續命。
我在網路上找到一座離當時住處不算太遠,但香火極盛的觀音廟──松竹寺,除了主祀觀世音菩薩之外,也是知名的求子聖地。外面是車流密集的大馬路,而松竹寺大門口被兩株超過百年大雀榕包圍,從門口漫步至外殿供桌區,有種從紛擾進入靜謐的感受。寺內提供鮮花和香燭能隨喜供奉,正殿外兩側都有設置能插上鮮花的架子,裡面還盛了水,若是從遠處看,能看見居中的觀世音菩薩被深紫色、粉色、白色的花包圍,第一次去時只覺得那供奉的鮮花不常見,極為獨特,後來才知是香水蓮花。蓮花,不僅象徵著佛法與觀音,它本身的生命姿態,也有清淨無染,及解脫和覺悟之意,後來我才懂蓮花看似脫塵不染,實則是要人在塵世裡覺悟、清淨。
那時我想著父親病後的各種糾結,他無法理解自己一生善良又樂於助人,最終卻遭受背叛之苦,人生早已苦不堪言,一生無不良嗜好卻罹重病。我跪在觀世音菩薩面前,訴說父親這一輩子的善因,祈求祂保佑父親病情穩定,治療能見起色,生命得以延續,願有善果,也求菩薩為父親開智慧,不要陷入那些無可解的恨與不甘中,放開心胸也許才能讓生命更開闊,而這是父親總放不開的,做為子女只能向菩薩祈求。
在主殿拜完觀世音菩薩,再往側邊去藥師佛殿與太歲殿祈求,我習慣在藥師佛殿前拜完後拿取幾瓶大悲水,準備寄回老家給父親飲用。到太歲殿時,則是祈求太歲星君保佑犯太歲的父親,能平安度過太歲關這一年。一路參拜,從室內走向廟後院,花圃高台上小石穴佇立中間,裡面有尊小小的觀音像,身著金色衣裝,眼神慈悲。石穴背後是一片綠意的小樹叢,彷彿是綠色布幕,兩旁擺滿蘭花盆,這就是廟裡主祀的水流觀音,亦有人稱其送子觀音。(待續)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