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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林徹俐/送子水流觀音 - 2之2
圖◎黃子欽
◎林徹俐 圖◎黃子欽
相傳道光年間,大水災過後,有孩童在松竹寺現址後方撿到一尊木造的觀音神像,鄉里間便將神像供奉在竹林中,稱其為「水流觀音」,觀音長年守護著附近的居民,延續到後世終而建廟。據說水流觀音曾化身助產婆,幫助附近難產婦女順產,產婦及其家人依約準備雞酒,想前往助產婆家答謝,抵達時卻發現沒有房子,僅有一片竹林,而竹林裡坐著一尊觀音,擲筊後才發現助產婆是水流觀音化身,而後水流觀音除了守護鄰里外,也成產婦的守護神,許多信徒來祈求懷孕與順產。
聽聞水流觀音有許多顯赫的神蹟,我站在香爐前,隔著煙霧直視水流觀音,緩緩地向祂說起父親的為人與病,願佛法無邊的祂保佑父親。再來則向祂說,若我的身體健康可以,希望能盡早孕育孩子,是男是女都好,只求孩子能趕上父親最後的時光,父親能抱到我的孩子,孩子能對阿公展笑。手上的香已燒過三分之一,才驚覺自己向水流觀音說了許久的話,期盼訴說能被聽見,祈求能如願。
最後是地藏王菩薩,我談及父親為林家祖先多年誠心奉拜,從未停止過一次,望天上的先祖們知曉,若父親走了,會認真對待風水,以免掃墓、甚至逢年過節的祭拜都將變少或消失。祈求為父親消災解厄,也承諾自己會抄經,希望能護持父親度過病厄的難關。
那段難熬的日子裡,每隔一段時間,想起觀世音菩薩時,我便到松竹寺參拜,拿取大悲水,也替父親報名「慈悲三昧水懺法會」,希望能透過參與法會,讓父親消解冤結,淨除身心業障。
「三昧水懺」的故事源起於唐代的悟達知玄國師因受重用起了名利心,膝上竟生出了一個人面瘡,蒙迦諾迦尊者以「三昧法水」洗滌,洗滌之時,疼痛入骨而昏厥,但醒來後人面瘡消失了。
父親的治療,夜晚的癌發,也是疼痛入骨,雖無名利心,卻受俗事與原生家庭手足相害之糾結,不知道病是否來自父親前世的業障,父親總說:「我頂世人欠(人因)的,這世人才會來拖磨……」若父親也能得「三昧法水」洗滌,或許能放下痛苦與怨,雖是病體,卻內心潔淨無恨,那麼也會走向康復吧!
看著父親的痛,內心也隱隱恐懼自己手術後的病灶,會在某個日常裡又重來,像罹患慮病症的病患般不安,於是身體一有症狀就看醫生,也進行中醫調理。登記結婚後,我告訴中醫師想準備懷孕,因此中醫師將診療方向從調理術後建康,轉向備孕。用藥從每週的藥粉進階為一包包科學濃縮藥水,每週必須使用中醫診所購買的排卵試紙檢測懷孕,那試紙條上從未出現過明顯的兩條線,意思是很難確定有排卵,懷孕的機率也低,最初想著或許我的孩子真的無法和父親相見了,我仍努力喝下不太容易入口的藥水,吃著那些備孕的葉酸,搭配松竹寺的大悲水喝下。
半年後,一次不小心將排卵試紙拿成驗孕試紙,浮現了兩條未曾明顯出現過的紅線,輾轉確認了幾次,孩子真的來了,中醫也有些意外,先開藥替我安胎,但不確定孩子是否能保住,孕期的不確定因素太多。
孕期不適的過程,幾乎和父親治療的難受同步,孕初期的噁心反胃無食欲,父親正好也因標靶藥物讓他味覺變化,也會反胃或感到無法消化,因而沒食欲。一次弟弟帶他回診後,買了下大道蘭米糕,我和父親意外地食欲極佳,兩個人都吃掉一整盒米糕,軟Q的糯米配上台南偏甜的肉燥,還有特殊的魚鬆,意外地開胃,吃完我們居然也沒有任何腸胃不適。有陣子父親因為化療藥物導致便祕,父親很難接受一天不排便,而那時的我也曾在娘家二樓的馬桶上,孵著好久的便意,模擬生小孩般用力,還是排不出來,又深怕父親有狀況需要人協助,不敢關緊廁所門。剛好父親有事在樓下喊我,我無法回應父親我正在做什麼,又怕父親有狀況,只好抽取衛生紙將汗水擦乾,趕緊將孕婦褲拉上,下樓。
父親治療再次出現抗藥性時,我挺著孕肚在寒氣中往松竹寺拜觀音,感謝觀音帶來孩子,也請觀音再守護父親,求得籤詩:「只恐前途明有變,勸君作急可宜先。且守長江無大事,命逢太白守身邊。」解籤簿上,關於疾病那欄,寫著:「祈求神佛保佑、消災,且需等待春天之後方可漸出運。」後面附註著農曆月中得此籤較為有利,月暗時則不吉,那時正值春天,我們因父親抗藥而度過一個焦慮的農曆新年,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和父親的最後一個年節,全家還是圍爐配綜藝節目,父親按照習俗起的小火炭爐也持續燒著。空氣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氣氛籠罩著整個老家空間,沒人敢提希望,更害怕絕望的失去。
因無下一代標靶藥物可用,父親進行化療,原來的電療也繼續,病況總是忽明忽暗。他掛心著我要生產,和過去姊姊們生產時一樣,替我擇定日子,希望能剖腹,讓孩子出生就有好命格。可惜我在大醫院生產,主治醫生認為順其自然,若無狀況不需要剖腹產,當然也無法選擇良辰吉日,我日日對腹裡的孩子說:「希望妳健康平安地選在阿公挑的日子出生!」看過一些媽媽分享這樣的做法,有孩子真的聽話在特定的日子出生了,我希望能奏效。最後我因產程遲滯,終究還是進了開刀房,孩子選擇了自己的出生時間。原先擔憂父親會焦慮孩子命格,意外地,父親說孩子選擇了很好的時間出生,比原本看的更好,這一關幸運的是孫子戰勝阿公。
就像是有什麼在看不見的地方守護著我和孩子,不曉得是不是水流觀音的溫柔,雖然後來剖腹產,但孩子一切平安,甚至命格也讓父親滿意。想起待產時,因宮縮疼痛,到了可以打無痛分娩針後,才稍微能睡,夢中有個金色的影子來看我,醒後不記得容貌,只是內心裡感受到溫暖。
因為住得離家遠,加上父親的病情,母親膝蓋也不好,我和先生自己安排了生產與坐月子事宜,在南部的家人們無法來探望我,出院後也是我自己和嫩嬰的奮鬥。但父親早就為孩子搭配命格擇定名字,並告知我們必須在何時去為孩子報戶口,才能保她人生順遂。
直至孩子近兩個月大時,終於要帶著孩子回台南讓父親抱抱,在預訂回老家過那年父親節前幾日,家人捎來訊息說父親一直希望我能帶著孩子搭高鐵先回去。我安慰著父親週末就回去,我一個人無法帶著嫩嬰和大量嬰兒用品搭車。在週末抵達前,外甥用顫抖的聲音打來說:「阿公去掛急診了!」要我趕快回家,怕來不及。跟先生商量好後,我一邊收拾行李,一面將累積了一整天未洗的奶瓶進行清洗,失神中不小心讓整個消毒鍋的奶瓶跌落地板,孩子受了驚嚇大哭起來。先生和我換手去清理碎玻璃,我安撫著孩子,也想著過往家裡的孩子受驚都是由父親來收驚,我的孩子回台南,父親可能也沒辦法替她收驚了。
那夜家裡又來電,要我放心,父親生命跡象穩定,暫無危險。
隔兩天我帶著孩子回家,家人問在醫院的父親要不要看看孩子,父親說不要,大概是擔心醫院裡的病毒細菌多,加上又是陰死之處,新生兒理當避開。父親的病況棘手,許多狀況不可逆,全家決定讓父親安寧後,我帶著孩子到安寧病房裡,父親握握她的小手,手指頭點點她的鼻頭說:「阿鴣~」然後碰碰她的臉頰,孩子綻開笑容,父親又逗弄了她幾次,我們留下了他們祖孫初次見面的相片。
父親在安寧病房幾日後,大概是舒緩藥物的關係,大多時間在睡夢中。深恐父親隨時登出人間,我又帶著孩子到醫院裡,孩子扯著防疫帽,電梯裡的路人看見那麼小的嬰兒都投以好奇又想逗弄的目光。孩子在安寧病房裡,餓了哭,被逗弄得笑了,眼睛閉著的父親也跟著笑了,那就是孩子和阿公最後一次見面了。
父親走時,仙姑來告別式幫忙,後來她告訴我,父親要她交代我:「孩子盡量少帶到佛寺去,因她命格裡是有佛緣的孩子。」父親怕孩子有佛緣,未來萬一出家,他捨不得,大概也料想得到,晚生的我,也許就這麼一個孩子。
過往帶孩子回台南老家時,孩子總會望著空氣咿呀個不停,好像有人在和她對話。一歲多後能指出客廳裡照片的阿公是哪位,如今兩歲多,會說要在夢裡和阿公玩,早上睡醒,若問她:「阿公有來夢裡陪妳玩嗎?」答案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但她知道那個在襁褓裡和她見過面的阿公,是相片中的阿公。
仙姑曾告訴我,這個孩子是神佛送來的。
許多媽媽總愛問孩子的胎內記憶,我曾問過孩子,有沒有穿白色或金色衣裝看來慈祥的人送她來,或是她來到我肚子前在做什麼?或許是還小,她回答不出來。
父親走後這兩年多,孩子每次回老家都極黏母親,喜歡吃母親做的飯,吃飯要母親餵她、刷牙洗澡也都要母親。剛好填補了父親走後母親的空巢期。即使一、兩個月才見面,週間裡一、兩次視訊,但孩子日常裡仍常說要回阿嬤家、要帶阿嬤出去玩、想跟阿嬤去吃義大利麵……日日阿嬤長、阿嬤短,彷彿帶著任務而來那樣,她的一舉一動都讓母親很開心,她也熱愛找母親。
父親臨走前,最擔心母親。母親不會開車,過往都是父親在接送,也不太懂搭大眾交通工具,加上家裡又在郊區,很難去太遠的地方,也很難外出去體驗新事物。我的孩子,讓父親走後孤獨的母親,有了忙碌的機會,去過幾次的小旅行,吃了幾次義大利麵和冰淇淋。
不易懷孕的我,卻沒有花上許多年,就順利孕育了孩子,並順利生產,甚至孩子還選了好命格,我想著這是觀音的慈悲,讓我實現了願望,我的孩子還是和父親相處到了。也許僅見過兩次面,但她始終記得有一個住台南,會到夢裡找她玩的阿公,這是水流觀音的溫柔與慈悲,撫慰了離去之痛的父親,安慰了失去之痛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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