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薛慧瑩

◎陳繁齊 圖◎薛慧瑩

小學二年級，座位前面是一位非常喜歡坐兩腳椅的同學，無論上下課，他的椅子似乎永遠不在靜止穩定的狀態。整整一年下來不堪其擾，除了課桌被反覆無常地晃動之外，偶爾椅背還會擠壓到垂至課桌前緣的考卷，或是撞翻放在角落的水瓶。

重新分班之前我下定了決心，看準某次他向後靠的時機，將整張桌子往自己身體鏟近，讓他觸不到底、一時驚慌失去平衡，差點整個人從椅子上跌下。我以為我成功地教訓他了，但他轉過頭來非常憤怒地瞪著我，一語不發地把我的手抓去，用他手上削尖的鉛筆精準地刺進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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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不深，但也滲血好幾天。那時的我只怕惹事又怕父母過度關切，卻依稀記得鉛有毒，於是回到家既緊張又鬼鬼祟祟地上網查找了「鉛在身體裡」的各種狀況；好幾年後在電影裡看懂了割腕，才突然發現重點並不是鉛，當時的他，也許有其他更直接的意思。察覺之後腦袋才開始嗡嗡作響，時隔幾年才意識到死亡比想像中還要貼近，赤誠得可以說是殺意，但真要防衛也已太過遲緩，就連憤怒也是懸空的。

在那之後，鉛筆芯的黑就留在皮膚淺層，像一場有瑕疵的癒合。後來在學的日子，我常常向新朋友展示那道印記，像是炫耀著某種幸運或堅韌：你看，我這裡被很尖的鉛筆戳過，但我沒事。再喜悅地收穫每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或是瀟灑回擊「那樣不痛嗎」的關心；也是那段日子裡，我逐漸把自己定位成「活下來的人」──但究竟是從什麼苦難與艱困之中挺下來？自己也說不清楚，我既沒有堅持更沒有處理，就只是毫無懷疑地接受了僥倖。一如十多年後每日駕車在路上閃過違停的車輛或違規的駕駛，幾乎稱不上是迴避了危險，因為危險也許本就不會成功發生。

不知道那位同學，後來成為了怎麼樣的人？只是偶爾忽然無謂地冒出這類問題，然後某一天打開社群軟體，輸入他的名字，輕而易舉地認出他，發現成人的他樣子幾乎沒什麼變，五官的特徵彷彿就要召喚出記憶底的某些場景。他的帳號在2018年之後就沒有任何公開動態了，能看到的是幾張漫畫截圖、他支持的棒球隊，還有無人留言的大頭貼。他會不會和我喜歡同一部漫畫？會不會其實跟我是同樣的政治立場？如果現在再碰到，我們應該會能夠做朋友嗎？但在七年前就沒有更新動態了，該不會他在某一天出了場車禍早已不在人世了？

想到這裡，有一點點自責，竟也有一點點寬慰。一點點。像是萬千樹葉中的一片輕輕地落到了地面，再被一陣強風吹到視線之外，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手腕的痕跡忘記是從哪一年起就幾乎看不見了，但我還是時常想像有些東西在身體裡。一點點的黑色，一點點的恨。如今卻也長成了一棵古株般的大樹，讓我能夠擁有陰影的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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