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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白顏毓/敢會欲轉來
◎白顏毓
◎白顏毓
因著母親與手足們同一時期成家,我與八位表親幾乎同齡。在我們因各種關係分散至台灣各地以前,完整三代人都居住在外公外婆位於南投的透天厝。往後的春節,我們宛如本能召喚的鮭魚,各自洄游向兒時的河口,然而這二十年來,這個本能只由我延續。母親搬離娘家,只從南邊移到北邊車程不過十分鐘的公寓,即便我已經搬到台北,那十分鐘的距離卻足以讓我成為唯一持續返鄉的孫輩。
二十年間,熱鬧的透天厝已不再熱鬧。受潮褪色的神明桌、充斥破舊雜物的窄仄梯間、掛著壁癌的斑駁牆柱,整座房子恍若脊背佝僂的老人般緩緩塌陷在昏暗的歲月裡;裡頭的外公外婆在同樣的時間裡,一點一點老去。一股氣味便在這樣的日子裡氤氳成形,彌散不去,如同老化本身,抹去了外婆的大半視力,寸寸削損外公的精神體力,直到他的日子縮成床舖的尺寸。我試圖以房裡的氣味描述它──黴菌、剩菜、樟腦丸、蠹魚。但我至今從來不知道蠹魚聞起來像什麼。
外婆一直記得我的電話號碼。儘管幾乎失明,她仍能依靠指尖觸摸,辨認家用電話數字的位置。她總是替自己和臥床的外公詢問相同的問題,即使還是十月,也會問我過年哪一天回南投。偶爾像想起似地,又會問起八位表親的近況以及同樣的什麼時候回來過年。
我們表親早就沒有聯繫,即使都三十歲左右,彼此的印象還停留在二十年前。分家後看似自然的斷聯,反而讓我們免除了彆扭和罣礙,只視一切為人生路途的自然淘洗。外婆再次撥通電話:「你啥物時陣欲轉來厝?」這回她省略了過年。「阮兩個過甲真凊彩。」那股氣味隨著外婆沙啞的嗓音,藉著話筒從極遠傳來台北。那並非黴菌或剩菜或樟腦。那是過度寂寞蒸騰出的氣味。孤單的氣息。
我終究逐一聯絡八位表親,他們也如我預想的答應初二和各自的父母回南投過年。無論他們認為,這個從未有過的返鄉約定是以重聚或探望為由,如同世上所有迷途在孤寂沙漠裡的旅人,外公外婆只盼望綠洲的出現,即便只是幻影也好。
初二,回娘家,透天厝在二十年後總算拾回些許過往的熱鬧。表親們長成我意想不到的模樣──昔日最瘦弱的桃園表弟如今肩寬背厚,胖乎乎的台中表妹在健身房練出分明的肌線,彰化表哥的戾氣也收斂許多,簡直是換了張臉。我過去與這些陌生面孔的主人是那樣親暱,然而每件事都擁有自己的時間。我想我們現在依然親暱。或許,倘若我們不曾分家,那樣的親暱,便可能在有限的時空裡逐漸擠壓,最終破裂。
男生在客廳展開兩張紅色流水席圓桌,踩穩身子費力扳開兩條固執的塑膠椅凳。女生從廚房魚貫端出八菜一湯,動作俐落,我一時難以將她們與以前滿身汗味、邊跑邊叫的印象聯想在一起。
飯後,兩位老人家理所當然地收穫厚厚一疊紅包。他們的表情是一覽無遺的喜悅,但那喜悅的皺摺裡,又彷若藏著久候的痕跡。
外公說,想回床上歇一會。彰化表哥攙扶他從輪椅躺回床上。那是張居家病床,能夠調整坐臥的斜度。他將床弓成一個慵懶的五十度角,看起來像一頂舒適的海濱度假村吊床。外公就這樣,在海鷗的嘎嘎聲裡昏沉沉地睡去。
外婆忽然提起想抱曾孫,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真是直接的問題,我想。台中表妹笑著說她不敢生,另外兩個表弟小聲地說他們剛失戀。話題在歡聚的氛圍顯得令人不自在。我和最熟的彰化表哥最先嗅到危機,提前躲到五樓陽台抽菸。
傍晚的日光在山頭間搖擺著餘暉,從屋簷跌跌撞撞地滾進陽台,從女兒牆下緣接壤的一整排住家延伸出去,能看見一串綿延的車陣在國道上走走停停。我問表哥待到哪一天,他說待會就走,其餘表親也是。我說多留一天,我去買酒,他點頭說好。我們坐在透天厝的客廳長談直到深夜。我們聊日月潭的鬼船,聊那次在手裡爆炸的水鴛鴦,聊這幢透天厝。他說這裡不一樣了,我回答說真的不一樣了。
我們喝完兩手啤酒,眼皮笨重,半降鐵捲門外的夜空已經從黑沉進更深的黑。我們套上外套,前後彎著腰鑽過鐵捲門,在騎樓點上菸。夜風捲來附近宮廟焚燒紙錢的金箔和灰燼,我們像叼著一座巨型金爐,抽著裡面濃厚的煙塵味。
菸沒抽完,外套口袋裡的手機急促震動了起來。是門內的外婆。她以為我們離開了。我接聽,說我們只是在門口。
「逐家當時擱欲轉來?」我從騎樓望穿屋內,看見外婆在半熄燈的客廳拿著聽筒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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