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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週末.藝週推薦展覽】聽〈後壁溝〉看屬於台灣的畫─「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特展
陳植棋〈自畫像〉油彩,畫布,60×45.5公分,1930。日本東京藝術大學典藏。
文.攝影/記者董柏廷
由國立台灣美術館推出的「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特展,自3月21日起於國美館102展覽室展出至6月21日。除了定錨台灣近代藝術家陳植棋(1906-1931)120歲冥誕的歷史座標,亦是對其僅26年卻極具爆發力的創作生涯,進行一次系統性的回顧。策展人林振莖透過大量作品與首度公開的文獻,邀請觀眾重新探看這位早逝天才如何在日治時期的文化斷層中,開啟台灣美術現代化的重要篇章。
陳植棋〈玫瑰(一)〉油彩、木板,45×33公分,1927。家屬收藏。
陳植棋出身新北市汐止橫科,其藝術生涯雖然短促,卻在台灣美術展覽會(台展)連續5年入選,並3度獲得特選榮耀,作品更兩度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帝展),被視為台灣美術現代化的象徵性人物。陳植棋不僅是單純的藝術家,更是一位全方位的文人,在日治殖民時期,他透過畫作開創出理解台灣自身的視角,其作品風格強烈且具高度開創性,深刻描繪台灣土地的生命力。
陳植棋的剪貼冊中,可見到他蒐集創作靈感的源頭。
在台灣美術史的時間軸上,陳植棋的存在帶有某種壓縮過的亮度。他的創作集中在1920年代末至1931年間,數量並不龐大,密度卻極高。展覽以「短而亮」為關鍵詞,既是對其生命長度的描述,亦暗示其作品帶給人的視覺強度。
走入展場,這種感受很快浮現。畫面中色彩彷彿毫不遲疑,線條亦少有保留,急促但確定的節奏,貫穿陳植棋的作品之中。
啟蒙與叛逆:從台北師範到東京美術學校的洗禮
石川欽一郎(站者)於台灣繪畫研究所指導學生的情況。照片中右起為洪瑞麟、陳德旺、陳植棋、張萬傳。
展覽第1單元「新式教育下的啟蒙」,回到陳植棋在台北師範學校的學習經驗。師承石川欽一郎的他,早期接觸寫生與現代繪畫觀念,奠定造形與觀察能力。此段經歷往往被簡略帶過,但在展覽中重新拉出,成為理解其創作起點的重要線索。石川引入的西洋繪畫訓練,讓當時的台灣學生得以從光影與結構重新觀看世界,也讓「畫」跳脫出「技藝」局限,轉換成為「觀念」的寄寓。對陳植棋而言,經過洗禮後的啟蒙,讓他不停留在技法的追求,也迅速內化,轉換出具有獨特性的個人風格。
陳植棋〈隸書春夜宴桃李園序〉水墨、紙,27.9×34.5公分,1924。家屬收藏。
1924年因參與學潮事件被退學,陳植棋離開台北師範學校,隔年赴日進入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師從岡田三郎助,再度為他提供更直接接觸西方現代藝術的場域。陳植棋深愛馬諦斯、塞尚與畢卡索的作品,其畫作中亦可明顯看出其用色與構圖受到後印象派、立體派與野獸派的影響,將這些風格重新組織進更貼近台灣地景的視覺系統之中。畫面中的色彩往往偏向飽和,筆觸不刻意修飾,結構則帶有明顯的分割,顯示他對現代藝術語彙的理解,早已超過表面模仿以及風格挪用。
陳植棋〈台灣總督府〉油彩,畫布,36.4×27.2公分,1924。家屬收藏。(右下為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明信片)
行動中的藝術家:站在社會浪潮前端的姿態
陳植棋的生命與作品之所以具備厚度,也在於他對社會責任的自覺。他與蔣渭水、林獻堂等社會運動領袖往來密切,更籌組「七星畫壇」與「赤島社」,企圖透過藝術結社推動台灣美術的主體發展。進入第2單元「站在時代前端的藝術家」,展覽將焦點放在陳植棋的行動性。他不只專注於個人創作,也積極參與文化及社會運動,展中透過文獻與作品之間的對照,讓觀眾理解藝術家如何在殖民時期的文化環境中尋找位置。1927至1931年間,他連續5年入選台灣美術展覽會,並3度獲得特選,同時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這些成績並不只是個人榮耀,也意味著台灣藝術家開始進入更廣的審美體系之中。
陳植棋〈真人廟〉油彩,畫布,80×100公分,1930。家屬收藏。
若將視線回到畫作本身,會發現這段時期的陳植棋已逐漸建立出一種具有辨識度的語言。風景畫不再只是自然景致的再現,而帶有強烈的構成意識,建築、植物與地景被重新安排,顏色之間形成張力,畫面中常出現對比鮮明的色塊,使空間既穩定又帶有不安的震動感。這種處理方式,讓作品在觀看時產生一種微妙的距離感,觀者既能辨認景物,又無法完全進入其中。
對他而言,藝術家不應只在畫室內閉門造車,更應成為站在時代巨浪前端的行動者。他的創作力與社會實踐相輔相成,共同構建出那個時代藝術家對民族前途的深刻憂思與理想。
陳植棋〈夫人像〉油彩,畫布,91×64.5公分,1927。家屬收藏。
島嶼的自我呈現:厚塗油彩下的地脈靈魂
第3單元「屬於台灣的繪畫」,是整體展覽的核心,策展意圖在此變得清楚,探討陳植棋如何定義島嶼的視覺美學。觀眾從此中看見陳植棋如何在多重影響之中,發展出與土地連結的繪畫形式。諸如,他在淡水、汐止與都市地景的表現中,運用厚重的油彩堆疊與狂放不羈的線條,將當時台灣特有的濕潤氣息、紅磚建築與蒼翠山林,轉譯成具備野獸派靈魂的畫面。作品的關鍵不在於他如何「觀看」台灣,色彩儼然成為他擅長運用的工具,用來強化氣候與光線的感受,構圖則回應所處的生活空間與節奏,畫面帶有某種在地的氣息。
陳植棋〈自畫像〉油彩,木板,27×21公分,1925-1930。家屬收藏。
值得留意的是,〈自畫像〉等重要作品,讓觀眾得以凝視藝術家的自我觀看,其畫中人物不追求寫實的細節,意在處理對存在狀態的提問,也因此自畫像便不只屬於個人形象的紀錄,也間接成為創作者企圖與時代的一種對話。
陳植棋〈淡水風景(三)〉油彩,畫布,72.5×90.5公分,1925-1930。家屬收藏。
譬如作品〈台灣風景〉與〈淡水風景〉,皆顯現出他試圖從地方特質中提煉出現代精神的努力。這種「屬於台灣」的繪畫意識,建立在對殖民情境的反思之上,他在畫布上堆疊的不僅是顏料,更多的是對土地認同的渴望,透過豐富的畫作與文獻比對,觀眾得見一位年輕藝術家如何在短促的5年間,快速從模仿、吸收到生成底蘊的質變過程。
遺忘的旋律響起:感官交織下的生命致敬
展覽展出陳植棋、夫人潘鶼鶼與其子陳昭陽等相片。
第4單元「向陳植棋致敬」則與展名「植棋的歌」相互呼應。展名靈感來自美術史家謝里法的回憶,記錄了李石樵、洪瑞麟等前輩藝術家對陳植棋的集體記憶。據悉,陳植棋生前最愛唱曲子〈後壁溝〉,這段旋律不僅是他在朋友圈中的形象註腳,更成為一種時代精神的隱喻。2025年國立台灣交響樂團將之重新編曲,展覽現場結合影音設備,讓觀眾在凝視陳植棋奔放的畫作時,耳畔能響起那段曾被遺忘的旋律。感官的交織,讓「短而亮」的生命力從抽象的修辭,具體化為可感、可聽的藝術體驗。
在狂氣與自覺中尋找黎明
陳植棋〈觀音〉油彩,畫布,45×52.5公分,1927,與陳植棋留下的遺物(謝籃、觀音陶俑)。皆為家屬收藏。
陳植棋在1931年因過度勞累病逝,年僅26歲。從今日回望,他留下的並不只是幾件代表作,其作品保留住彷彿青春烈焰正熾的未穩定狀態,這種狀態也帶有一種年輕賁張的生命力,看似粗獷、實則深情且具爆發力的筆觸。
在數位生成影像逐漸淹沒感官的當代,重新審視陳植棋的作品,會發現那種純粹的手感與情感堆疊顯得極其珍貴。遙想20世紀初,他便能將「本土性」與「現代性」交融,至今看來仍帶有啟發性。
陳植棋〈古器〉油彩,畫布,40×52公分,1925-1930。家屬收藏。
在展間內,聽著〈後壁溝〉的旋律,感受藝術家不再只是一個寫在教科書上的名字,是一個曾經熱烈歌唱、大膽用色、甚至為了理想不惜與體制對撞的靈魂。展覽之所以動人,在於陳植棋的作品彷彿透過那抹沉重的紅、那道倔強的綠,對百餘年後的我們說話:生命的深度從來不在於壽命的長短,而在於是否曾在身處的時代,為自己或土地發出真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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