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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週末.藝週工藝之美】入窯一色 出窯萬采─王永田獨一無二的台灣鈞紅
陶藝家王永田第1次到「台灣鈞紅博物館」端詳自己的作品。(呂妍瑢攝)
文/呂妍瑢 圖片提供/施順冰
有一種紅,保留古典的尊貴,又透出現代藝術的層層肌理,看過一眼就難以忘記,它是穿越千年來到當代的「台灣鈞紅」。
〈寶石紅底唇吻釉紋長頸瓶〉,高90.5公分、直徑43公分。寶石紅底釉,釉色如桃花,桃紅的釉層之外有淡青藍色的釉紋,腹部右側出現的紅色唇印為燒製時意料之外的畫龍點睛。
開創「台灣鈞紅研究計畫」的主持人施順冰和陶藝家王永田攜手,打造獨一無二的台灣鈞紅,傳統的工藝如今以創新的表現方式展現在眾人面前,這個計畫放眼國際、超出時間向度,只是為了讓台灣陶瓷在歷史上留名。
在王永田位於台中大坑的工作室,王永田(左)正在手拉胚塑形,施順冰和其一同討論研究。細看坯體(陶土),可見其胎厚。
1999年,921大地震震碎了許多家庭,也震垮了陶藝家王永田的窯爐。窯爐損毀,幾經嘗試都無法點火,王永田正打算放棄時,遇見了前《自由時報》副總編輯施順冰拉了他一把。王永田感歎也感謝,「沒有耗盡家財就沒有機會合作。」施順冰慧眼識出王永田的作品「不是一般人燒出來的陶瓷」,決定幫助他重啟陶瓷夢,點燃超越時間限制的「台灣鈞紅研究計畫」。
〈鈞紅底鈞紅山景流瀑紋球瓶〉,高71公分、直徑44公分。本件為典型的鈞紅釉作品,鈞紅底釉,釉層中深紅、淡紅、紫紅各色釉流紋,如同深山流瀑。
強震後重啟窯爐 催生台灣鈞紅研究
「台灣鈞紅博物館」已經存放王永田500多件令人驚豔的作品,純熟的技法根本無法想像,在30多年前,鐵工起家的王永田才剛起步轉職學做陶,他和朋友投入無垠的釉藥世界。「我不是科班出身,不會畫畫也不會設計造型,我可以做的只有研究釉藥,釉藥又是做陶瓷的根本,我決定要研究跟別人不一樣、超越別人的。」當時他對陶瓷毫無概念,只知道台語叫做「瓷仔」(huî-á)。王永田自學做陶的前兩年都沒有成品可以販賣,正好翻報紙看到大甲高中的王明榮老師在徵學生,於是王永田拜師學藝,系統性學習陶瓷,在紙上反覆寫下化學方程式。
〈寶石紅底兔毫流瀑滴釉紋瓶〉,又名「守口如瓶」,高48公分、直徑38.2公分。燒製時因不明原因向一方傾斜,厚釉層覆蓋口部是守口如瓶的象徵;而身軀雖傾斜但穩固又象徵憑著人的毅力與信心可以克服困難。
打從王永田做陶那一刻起,就與台灣鈞紅牽起緊密的「紅線」。學陶之初就鍾愛「銅紅釉」,觀察到青瓷的色彩單調、外觀缺乏變化,激起他的挑戰欲望──他想嘗試燒紅色的陶瓷。日後歷經多年的辛苦鑽研,將台灣鈞紅發揮到極致,並和施順冰辦展覽、出版書籍,將台灣鈞紅推向國際。雖說一輩子的計畫似乎有點浪漫,但是施順冰的想法卻是深遠且實際,通往目的地的所有努力,都是要讓「台灣陶瓷在歷史留名」。
歷史的沉積 家財萬貫不如鈞瓷一片
走進位於台中的台灣鈞紅博物館,當展間的燈光一打開,數百件展品瞬間綻放奪目色彩,台灣鈞紅「復育」成功,穿越千年來到當代,展現豐沛的生命力。台灣鈞紅的獨特,可以將它拆分為「台灣」和「鈞紅」來解釋。鈞紅緣起於中國宋代5大名窯之一的「鈞窯」,因窯址位於鈞州(今河南禹州市一帶)而得名。鈞窯燒造的陶瓷價值連城,在於其製程耗時費工,以銅做為釉藥著色劑,經過高溫氧化還原反應而燒成,出窯時結果豐盛:釉色呈紅紫、青綠、淺藍等夢幻色彩,因此世間流傳著「家財萬貫不如鈞瓷一片」的美言。
〈天青綠點條紋窯變釉玉壺春瓶〉,高68.5公分、直徑33公分。因窯內氧化還原程度關係,紅色未能完整呈現,天青色釉反而躍為主角,和清代爐鈞釉相似。
經過千年的流轉,古典鈞紅陶瓷在台灣復甦,甚至脫胎換骨。台灣鈞紅承襲宋、明和清代的鈞紅釉特點,例如宋代鈞窯、建窯的兔毫紋、明代祭紅釉,以及清代豇豆紅釉,既保存傳統釉色,但燒出的肌理卻更出色,這全是來自王永田的坯體原料使用高比例的台灣陶土,而非重量較輕的瓷土。許多統稱「陶瓷」的器皿多半是「瓷土」大於「陶土」,台灣鈞紅則相反。尤其陶土擁有豐富礦物,「那些天然礦物存在於土裡都是有生命的東西,不應該把它過濾掉。」施順冰相信礦物讓陶瓷的生命力展露無遺。
〈鈞紅底潑彩釉紋天球瓶〉,高91公分、直徑64公分。釉層之上鈞藍色釉彩,就像潑墨山水畫。本件作品厚重,燒製難度極高。
王永田的作品最難得之處,即是加上「胎(陶土)厚、釉厚」的工法,在攝氏1250度以上的瓦斯窯高溫燒製後,等待降溫至70、80度,王永田和助手太太梁阿蜜站在窯爐前揭曉,打開窯門那一刻就像在拆開驚喜包,成品會是什麼樣子,連自己都無法預測;也因為成功率低,總是害怕得到碎裂、變形的成品。觀察王永田作品的出產年分,可以發現他早期製作的台灣鈞紅陶瓷體積較龐大,十分考驗手拉坯的體力,燒製難度極高。
〈豇豆紅底紅紫蚯蚓走泥紋天球瓶〉,高88公分、直徑53.5公分。釉色鮮紅,釉層略帶藻綠,明顯可見紅、紫蚯蚓走泥紋。
不能預期的台灣鈞紅,出現的意境釉紋往往令人驚豔。因為用料實在,產出的陶瓷流紋更加細緻、顏色更加多變飽滿,像是〈豇豆紅底紅紫蚯蚓走泥紋天球瓶〉鮮紅釉層上有兩色細絲的蚯蚓走泥紋,〈鈞紅底鈞紅山景流瀑紋球瓶〉是典型的鈞紅佳作,卻有著如深山流瀑的流紋。隨著一件陶瓷的製程推進,困難度只會繼續疊加。由於每次的釉藥配方都不同,需重新調配和嘗試,所以每一件作品都是絕無僅有、獨一無二的。
全新視野 以現代藝術眼光品茗陶瓷肌理
推動「台灣鈞紅研究計畫」的重要成員,由左而右為蔡明靜、梁阿蜜(王永田妻)、王永田、施順冰。(呂妍瑢攝)
美國抽象畫家、陶藝收藏家小羅伯特.A.埃里森(Robert A. Ellison Jr.)曾經說過:「我認為陶瓷介於繪畫和雕塑之間。它可以融合兩者的一些元素,並具有更靈活的三維形式。」談到埃里森,施順冰眼睛為之一亮,他替這句話延伸解釋,將西方觀點回推到台灣鈞紅:「陶瓷的三維就是肌理,肌理裡處處有畫。」例如有件斑釉紋作品簡直是馬諦斯(Henri Matisse)〈舞蹈〉(La Dance)的翻版,這就是陶瓷與繪畫藝術碰撞出三維藝術的偶遇。埃里森做為施順冰的一面鏡子,他期許自己也能成為台灣鈞紅的推手。
負責編纂《台灣鈞紅之美——世界各大博物館藏品之比較分析》的蔡明靜博士。(呂妍瑢攝)
埃里森的名字從英文世界轉譯到中文世界,出自施順冰和策畫編輯《台灣鈞紅之美──世界各大博物館藏品之比較分析》(即將出版)的蔡明靜博士,在研究國內外鈞紅釉資料時的意外收穫。曾留學於俄羅斯聖彼得堡大學的蔡明靜,吸取俄國的濃厚藝術氣息,把欣賞藝術化做一種日常練習。她對於施順冰以現代藝術觀點詮釋王永田老師口中的「失敗作品」頗有同感,她認為「王永田老師的鈞紅有自己的靈魂」,即便是一些缺失,「王老師認為是燒壞,我怎麼看都不認為燒壞,古代工藝的某些缺失,正是現代藝術所求之不得的,台灣鈞紅有幾件作品燒出了瓶身自己的『自畫像』,這就不是缺失,而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台灣鈞紅研究計畫」主持人施順冰在台中「台灣鈞紅博物館」解說陶瓷的紋理。(呂妍瑢攝)
施順冰也愛惜台灣美術,私藏多幅珍貴的台灣畫家畫作,以謝里法筆下的台灣牛為例,蔡明靜接著說:「謝里法的台灣牛雖然每一頭都不一樣,但都充滿台灣底蘊。」關鍵字「台灣」一出,又點回台灣鈞紅計畫的初衷──將台灣陶瓷放眼世界的陶瓷史,讓台灣被看見。施順冰細細撫摸王永田的作品,看著這些出乎意料的意境釉紋總是驚歎:「冥冥之中有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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