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進興

◎曾進興

中山堂。

很多老台北人對它的印象，跟我一樣――看電影。我在那裡看過很多很多電影，都是免費的。

「去找爸爸。」不知道是哪個孩子提議。很快，我們就跳上了31號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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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搖搖晃晃，經過啤酒廠，看見監察院的綠色圓頂。對了台北車站站前大鐘的時間，彎過北門城樓，就到了那座很有味道的建物。

每一次走進那堂皇的房子，我總會在花園那尊高聳的銅像前探頭探腦。倒不是為了瞻仰那位偉人，而是想數一數，這棟不算高大的建築物，正面到底有多少個別致的圓窗。

進了廳堂，迎面是一面黃澄澄的壁雕。

「哈哈哈，他沒穿褲子――」

「嘻嘻，這個站的也沒穿――」

不知道哪個眼尖的孩子最先看出水牛畫裡的笑點。所有孩子蹲在畫像前笑成一團。

我們躡手躡腳爬上二樓，在一扇高大的胡桃色木門前停住。霧面玻璃，沒有標記。

門邊坐著一個穿中山裝、比爸爸年紀略大的阿伯。

「找阿義。」膽子稍大的低聲說。

阿伯瞄了一眼，擺擺手。半分鐘後，我們已經坐在黑漆漆的中正廳。

那座有著完美弧線的人造梯田，像想像中的羅馬競技場。

還在暗適應中的我們，在找到空位之前，不知踢到、碰撞，甚至跌坐在多少個皺著眉頭、忍住咒罵的觀眾身上。

電影不是唯一的焦點。

布幕兩側不時亮起「某某人家人找你」的字樣，字跡歪斜潦草。我的腦袋也因此長出了一長串名字：

素珠，美雲，玉芬。

月娥，白雪，麗花。

文雄，偉銘，進財。

宏達，進旺，振興。

詩情畫意，積極奮發。

正中間的大布幕，卻慢慢長出另一串名單，成為我的童年風景。

妲姬，金剛，貞節牌坊。

長船，賓漢，月宮寶盒。

冰點，養鴨人家，還我河山。

中山堂看過太多名字。

聽說這裡曾設有清代布政使的衙門。又聽說衙門沒拆，只是搬到後來我讀的高中對面。一度與已拆除的鳥居作伴。鳥居，是日本神明居所的門。

中山堂不是神的居所，也不是人的居所。

我卻在那裡住過一晚。

小學時，有回爸爸值夜班，我陪他夜宿。

他先帶我去側門走道旁的理髮廳剪髮。刮鬍霜、花露水、旋轉燈，還有穿白袍的上海師傅，拿著刮鬍刀，像外科醫生。

傍晚，爸爸帶我走進同一條走道上一間不起眼的房間。胡桃色的門，霧面玻璃，沒有標記。

裡面沒有隔間，也沒有遮簾。黑白交錯的馬賽克磁磚鋪滿牆壁與地板。每個人拿著臉盆，在牆上一排水龍頭前接水，冷的、熱的都有。

我緊緊跟著爸爸，不敢抬頭，只用眼角餘光偷看。

他們每個人都像極了那面黃澄澄壁雕裡的孩子――沒穿褲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後來，我們穿上褲子走出浴室。

爸爸把我留在觀眾席下的倉庫。我躺在一張木板上，看著四周。

清潔修繕的工具。

旗竿、旗竿座。

摺疊整齊的大面國旗。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某個軍人對著另一個軍人彎身鞠躬。

再往上，是兩幅巨大的畫像。孫中山。蔣介石。

很大。

我躺在木板上看著他們。

還是電影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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