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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李寬宏/不被允許生根的
圖◎Kengyou Shu
◎李寬宏 圖◎Kengyou Shu
如果說要在五金百貨琳瑯滿目的貨架間,為這座城市的租屋者挑選榜首地雷小物,絕對是懸掛在最底層、包裝紙板已經有些泛黃的無痕掛勾。最好是那種標榜承重三公斤、背膠經過特殊化學設計、號稱來去不留痕跡的款式。
站在貨架前審視這些塑膠製品,空氣裡混雜著廉價塑膠與陳年灰塵的氣味,心裡深知,迎來的是一場關於信任的賭博,租屋處由於預算關係,沒有對外窗,溼氣總是很重,從牆壁的毛細孔裡滲出來,那種房東隨意粉刷的水性漆牆面,表面總是帶著粉粉的、不確定的觸感。
撕開背膠的離型紙,一股刺鼻的化學黏劑氣味鑽進鼻腔,這氣味並不難聞,反倒有一種工業的冷靜,承諾著某種對抗地心引力的科學力量,用酒精棉片反覆擦拭那塊預定要被殖民的牆面,擦去灰塵,擦去上一任房客可能留下的手汗與油漬,深吸一口氣,將掛勾貼上去,用大拇指死死按住,指腹感受到牆面冰冷的凹凸不平,再緩慢鬆開。
說明書要求靜置二十四小時,如同神聖的空白,欲望被迫延遲,我看著那個白色的塑膠鉤子孤零零地黏在牆上,等待被賦予承載的意義。
掛勾是我們步出自身住所,試圖在光禿禿的牆面上建立秩序的最初手段,外套需要歸宿,鑰匙需要座標,印著廣告字樣的帆布袋則需要一個展示的姿態。
課堂裡我們學習到拉岡,精神分析稱之為欲望物,我們藉由懸掛,藉著在垂直的平面上占領空間,宣示這間六坪大的方盒子是「家」。
每一次掛上重物,都是一次膽戰心驚的測試,深夜裡常有短促清脆的撕裂聲,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黑暗中不需要開燈便知曉發生了什麼:比如背膠失敗了,或者背膠太成功了,帶著一塊不規則的油漆皮,甚至一層薄薄的水泥,從牆上剝離下來,這樣的剝離令人肉痛,彷彿打開開關之後,房東的臉就會馬上浮現,並且帶著租屋契約,貼到你的臉上。
我們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打洞,不敢釘釘子,甚至黏性太強的封箱膠帶也盡力避免。箱形空間裡的每一個動作,都被預設為必須是「可逆的」,好比一滴水,或是水蒸氣,蒸發後不留一點水漬。會不會其實無痕掛勾,早就已經警告著自己:可以在這裡呼吸,可以在這裡睡眠,但不能在這裡生根。
接著第二名必須是一支堅固的、金屬製的除霜鏟,這項工具專門用來對付那台附贈的、型號老舊並且出生年分比自己大上幾歲的單門小冰箱,冰箱蹲在房間角落,門磁條已經老化,關上時得用力壓一下,確認吸住了,否則冷氣會溜出來。
這台冰箱的冷凍庫是個謊言,沒有獨立的門,只有一片隨時會掉下來的塑膠擋板,不懂得節制,壓縮機沒日沒夜地運轉,發出哮喘般的轟鳴,實在無奈。唯一的才華就是製造冰霜,冰層從冷凍庫頂部垂下來,從兩側長出來,吞噬原本就少得可憐的儲存空間,水餃被冰封在裡面,連同冰凍後融化,融化後變成一坨的衛生冰塊,一起成為地質層的一部分。
每隔一個月,我就得進行除霜儀式,拔掉插頭,將冰箱裡的食物清空,看著它們在室溫下尷尬地冒汗,拿著除霜鏟蹲在冰箱前,冰箱門大開,裡頭的寒氣與房間的熱氣衝撞,化做一灘灘髒水,用鏟子吱吱呀呀地鑿擊那些冰層,冰塊飛濺出來打在臉上,再眼淚一般地落在地上化成水。
鑿下的每一塊冰,都混合著冰箱深處那股說不上來的氣味,生鮮超市保麗龍盤的味道,過期檸檬的味道。不過如果從某個角度來說,應該能算是連帶清除了生活的業障,費力清除了,手掌被鏟柄磨紅了,膝蓋蹲麻了,終於把內壁清理乾淨,露出泛黃的塑膠殼。
插頭插回去,壓縮機再次發出沉重的歎息,輪迴,一切都是輪迴,新的冰霜在今晚就會開始結成,在看不見的時候悄悄增生,於是在結霜與除霜的循環裡,我們以為自己擁有這台家電的使用權,其實只是在為別人的財產續命,手指凍得發紅,腳踩在融化的髒水裡,狼狽不堪,只為了讓這台不屬於我們的機器能繼續運作。
晚上,柏油路面開始吐出白天吸飽的熱能,這時你需要一副高品質的某數字英文牌降噪耳塞,為了與那台嵌入窗框的舊式窗型冷氣共存。冷氣機外殼同樣泛黃,出風口的導風葉片早就壞了,只能用矽利康固定在一個角度。
啟動瞬間是小型的地震,壓縮機啟動的哀號之後,持續不斷的低頻震動讓窗框、玻璃,甚至貼著牆壁的床架都跟著發抖,耳塞擠壓著耳道,帶來腫脹的充實感。在人為的寂靜裡,你逐漸學會假裝聽不見牆壁裡傳來的整棟老公寓疲憊的呻吟,假裝聽不見隔壁房客沖馬桶的水聲,聽不見樓下機車呼嘯而過的輕視。
冷氣機會不會其實跟我一樣,也是一隻困獸?卡在牆壁的洞裡,擋住窗戶擋住光,擋住所有可能,你深知自己沒有權利要求房東換一台變頻分離式,那需要破壞牆面,需要拉管線,需要成本。於是接受了這頭獸,讓它在箱體中咆哮,吐出乾燥的、帶著一點霉味的冷氣。用電費換取睡眠,用聽覺換取觸覺的舒適,幾乎是一種無謂的交易。
總是記得那天夜裡,等待泡麵變軟的三分鐘裡,手機新聞跳出一則報導,照片拍得很晃,畫素不高,夜裡的公園,一對年輕的父母帶著兩個小孩,在溜滑梯旁的草地上搭起一頂帳篷,新聞說他們付不出房租被趕出來,家當塞滿機車腳踏板,最後只能在公園露營,帳篷透著微弱的光,大抵是手電筒或手機螢幕的光暈,在黑暗的公園裡顯得刺眼,城市皮膚上一顆發炎的青春痘,紅腫、疼痛,無法擠破。
我試著伸指放大那張照片,泡麵的香氣變得很腥膩。轉頭看著自己牆上那個掛勾,那條懸掛著雜物的細線繃得很緊,勒著什麼,我與那一家人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遠,只差一個月的薪水,差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或者差房東的一個念頭。
要想住在市區裡的學區,在這個充滿美食與古蹟的城市裡擁有一張床,得學會對於缺憾視而不見,無視牆角的壁癌,或是浴室裡偶爾爬出來的蟑螂,無視永遠曬不到太陽的潮溼味。
房仲網上的便宜物件總是要人交出一些什麼來交換:犧牲窗戶住進暗房;犧牲電梯爬五樓頂加;犧牲獨立衛浴共用老式廁所,朋友說這就是犧牲,忍一下,以後存錢買房就好了,我看著這間沒有沙發、只有一張床和書桌的房間,看著正在結霜的冰箱,聽著正在咆哮的冷氣,心裡湧上一股白茫茫的淡然。
印象中所謂的犧牲,是指原本擁有了什麼,為了某個目的而放棄了它,若是這樣,從天龍國南下租屋的人,放棄了原本家裡的舒適,我認為這也算是一種犧牲。但我看著那面隨時會剝落的白牆,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就不曾擁有過那些窗明几淨,有著柔軟沙發可以整個人陷進去的客廳,和那些不需要除霜、打開門就會有明亮LED燈的對開冰箱,以及專屬於自己的、可以留下記號的牆壁。既然從未擁有,又怎麼能算是犧牲呢?
身體癱軟地躺在大學城的一隅裡,在這種幾乎就要滑落的邊緣,死命地用一個三十九元的塑膠掛勾,試圖勾住一點點生活的重量。
夜更深,冷氣機的壓縮機停了一下,房間陷入短暫的死寂,接著又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重新運作起來,窗框跟著震動,拉起被子蓋住頭,在耳塞造就的深海裡,閉上眼睛,想像自己是一塊正在生成的冰霜,依附在這座城市的內壁上,等待著下一次被鏟除的命運,在那之前,我會抓緊,死死地抓緊,直到融化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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