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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曾柏勛/依約
◎曾柏勛
◎曾柏勛
小時候,常為了一首簡單的歌,自己因此陷入難以曉喻的惆悵中。
儘管這種悵然也只能將心思短暫地籠罩,可的確就是一類不許懷疑、無可抹滅的頑固感受。一切其實無以名狀:彷彿從指尖開始觸上竄起的電流,細微的忐忑感在向來遲鈍的指腹迴紋裡繞了起來,真皮底的無數受器被麻癢揉動著,推骨牌般往軀幹酥酥茫茫地倒來;又像酸味在牙根旁軟疼軟疼樣地溶開,往筋骨裡痠,緩慢地化,化到心底,一陣暖潤溫潮卻又鹼鹼澀澀、冷冷淡淡。這無以詮釋的一切,說到底,像心碎。
而一旦跌落其中,憑著穉弱的理性當然不能自力來釋懷(弔詭的是如今就辦得到嗎?),想當然更無法求解於他人,非但說不出口,怕也沒有足夠的、妥貼的詞彙可以靈巧分梳明白(同樣的,如今的我就充分靈巧了嗎?)。畢竟那是還唱著兒歌的年紀,是羞怯於被指認為異類的年紀。畢竟就是尷尬的年紀,向同齡的心智拋出呼喚等不到回音,而大人們尚未認可你能夠獨自地擁有,抽象卻洶湧的感傷。簡言之,你還微小,膚淺,不可理喻。
回想起來那時的歌,全都羼雜著濃淺厚薄比例不一的甜味,如今重新咀嚼,好像也不是竟然的滿口糖香。而往往就是那一、兩首,也許旋律也許歌詞,似乎在節慶味的綵旗堆裡,歡愉之中,還有著暗影蕭蕭,還埋伏了從未看透的神祕和落寞,懊悔與領悟。
這樣的一首簡單的歌,我想到的總是黃自譜曲的〈西風的話〉。
西風重來,荷衣成結子的蓮房,滿林赭赤的流葉翻飛,而繁麗的雜花早已沿著田塍遠遠散盡了。怎麼聽都覺得早逝的黃自根本不在歌誦生之歡樂,反而朝著晚景蕭殘前的最後豔色,禮讚、舞踊。西風再來,前年變胖變高的小兒無賴也終要衰老,先是風霜滿面,最末則無言,成一片白楊林下孤寂的黃紙紛雜。涼涼的風響裡生長消息在遞嬗,四季嘩嘩賡續,依約而來,依約而逝。簡單的歌裡充滿死生重來的況味,難怪那時的我要感到惆悵,卻難以曉喻。
只是,怎麼那時的我就會這樣感受呢?怎麼一首兒歌,就要讓我感到那麼多,抽象與洶湧的,像心碎。只因為隱隱約約、彷彿懂得了,西風必將依約而來嗎?依約而生,依約而盡,今夜媽媽做了滿七,棉黃的新亡靈位用火化去,換成紅衣的香火神位。想起來她從未教我唱過這首兒歌,燃著紙的火舌囁囁嚅嚅,似乎正替她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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