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禎苓

◎徐禎苓

關於醃漬物，我是敬謝不敏的。

這句話如果被京都人聽到，絕對嗤之以鼻，什麼不識貨沒水準的傢伙。

初到京都，問起宿舍管理員餐食，「你一定要試試京漬物。」老先生是道地京都人，生於斯，長於斯，將來還打算在這裡回歸天地。說這話時，他幾乎是以膝反射的速度回應，快得我措手不及，到底要不要誠實坦白身體裡存在的那條公約？沒等我回應，他自顧自地說起來。他說京都是環山的盆地，離海遙遠，千年以前沒有良好的冷藏技術，祖先們研發出醃漬來延緩食物的保存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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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告訴他，在餐廳點一盤咖哩飯，端上來的盤子邊角擱著些許切成碎丁的紫紅色柴漬和螢黃醃蘿蔔，我下意識地眉頭緊縮，整盤飯都吃光了，獨留完好的醃漬物。

父親有陣子迷戀肉燥飯，幾乎天天從小吃攤攜回一便當盒給我做午餐。油亮亮的白米下肚，幾口便覺油膩，順勢挾起螢光黃的醃漬蘿蔔片，嚼了幾下，爽脆的蘿蔔片滲出濃郁的酸味，我的口腔莫名抵制，半秒也不願妥協，直接吐出來。多麼強硬的態度啊，第一次感覺自己的味蕾如此個性，便默記下來。只是默記，我沒有正視身體的愛憎，反覆挑戰舌尖底線，數回對峙，每次都在嘔吐中敗落下來，終於不情願地像在心裡簽了公約，不敢造次。

愛憎這回事，有時蠻橫霸道得毫無道理。

剛進新單位，我就被助教A、B盯上了。差別待遇事小，學期末課堂，我邀請講者來，原應前一日取得領據供講者簽名，助教A掛漏。翌日早上，我匆匆抵達辦公室，助教B正埋頭拼貼馬賽克燈籠，耳聽我的聲音，僅一句助教A請假，頭與手絲毫未加停歇，以超英趕美的速度拼燈籠。「這是主管要你做的？」「不是，我自己報名的手作課。」做得忘記了上班時間，一個人能如此投入，也是一種幸福吧。我把她留在快樂時光裡，退回課堂。直到講師即將離開教室，助教A走入教室，我看著助教A輕甩了手，那張領據由半空飄揚落下，彷彿神降下的祝福，最終臨到我手裡。感激涕零。

臨到手裡的，還有一通助教B急急如律令的電話，命我去銀行幫她換日幣，因為隔天清早她要到日本，偏偏日幣還沒有兌。電話一陣風刮來一陣風掛上，留下瞠目的我，好想打通電話給天上的神。

為什麼為什麼，去弄明白那些人為什麼要對沒有相處基礎的人特別好特別壞，窮盡所有可能，終能琢磨出一些理由，讓心中釋懷（或原諒或更氣）。這些內心勞動完成後，世界如何了呢？逐漸體會磁場不合，那多半沒什麼緣由，如面對食物，往往愛憎分明，一翻兩瞪眼，人很難說得上為什麼特別不喜歡酸物，或者特別溺愛鹹食。沒有道理的事情多的是，說得上理的，別人未必聽得進去，又何況說不上理的。倒不如畫清界線，蓋一條護城河給自己。

像我與醃漬物。

再次進到餐廳，我換了親子丼套餐。餐盤上來，一小碟醃漬物取代青菜，盤中是漬成甜潤的昆布包裹魚卵乾。握在手中的筷子躊躇不已，吃與不吃懦弱天使與惡魔在肩膀左右，最終我還是伸出手張開口，接受。醃漬物一者軟一者帶口感，一者甜一者鹹，彷彿持平的天秤，兩端中和得剛剛好。親子丼邊角的醃蘿蔔和柴漬，搭配醬油味重的雞肉與雞蛋，醬菜的爽脆反襯托主食，讓味道變得完美。不愧是京漬物。愛憎忽然翻盤，沒什麼道理，大概是時間到了而已。

我對醃漬物感到深深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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