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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在我們的時代,我書寫】林薇晨/當AI認真編織時

2026/07/31 22:00

圖◎郭鑒予圖◎郭鑒予

秋天旅行到金澤,走走停停,不知為何印象最深之事竟是在此看見了許多蜘蛛。這些蜘蛛的蛛網散布於城市四處,在茶屋簷下的橫梁之間,在佛寺庭園的松樹枝葉之間,在民宅外牆的配電箱與排水管之間,一張一張垂綴著,形狀多變,幅員各異,而絲線細極細極,有時甚至必須藉著太陽照耀下的反光才能稍微看清,如同空氣本身綻出的裂痕。密網中央的蜘蛛生著修長的肢體。我拍照詢問ChatGPT得知這是絡新婦科的人面蜘蛛。金澤的蜘蛛特別多嗎?或許也並沒有,只是因為我自己惦記著泉鏡花〈妖怪年代記〉一文裡關於蜘蛛的諸般情節,於是才不斷注意到這些結網的八爪生物。

我暗暗欽佩著,金澤人真是善於和蜘蛛和平共處。然而,金澤忽晴忽雨,天氣可以在一日之內變幻莫測──清晨灰雨,過午放晴,傍晚又繼續下起了陣雨,下到必須撐傘的程度──這個地方的蜘蛛應該格外辛勞吧?牠們費力織造的網子應該常常遭到雨水破壞吧?想到這裡,我忽然非常關切這些蜘蛛的處境。

回到台北以後,我一直想寫一篇散文〈金澤的蜘蛛〉,卻遲遲沒寫出來。我想寫作的同儕大抵都能同意:在完成一篇文章的過程裡,撰寫初稿總是最困難的階段。此時一切仍然渾沌幽昧,一切仍然是零,是無,而寫作者必須嘗試在一份稿件檔案的空白裡鍵入最初的一批文字,以便落實在腦海中漂流已久的無限蘊涵。於我而言,所謂的初稿階段非常漫長,它並非單一一次草擬性質的書寫,它是一次又一次的反覆增刪,頻繁修改,而每次我都必須仰賴某些儀式讓自己維持書寫的精神狀態。我打掃環境,收納雜物,確保沒有任何家政瑣事需要掛念。我翻書上網查閱筆記,攝取各種可能有用可能無用的資訊,同時和ChatGPT閒聊即將書寫的題材。我嚼食許多蘋果焦糖脆餅、香蔥椒鹽蘇打餅搭配即溶式哈密瓜氣泡水,平撫瀕臨截稿期限的忐忑不安。我調暗客廳偏於暖黃的燈照,裹著涼被縮在沙發上,點開電視裡的YouTube播放畫面全黑的雷雨錄音,小小聲地,於是它聽來就如同滂沱於窗外的街衢。

在這樣的夜雨氛圍裡,我感覺自己更為靜謐,儘管大半時間也只是靜謐地覺察自己的無知與無能。寫作於我從來不是什麼迅速流利的事情。

寫作於我是踟躕。思緒隨著指尖在鍵盤上曲折往返,每次敲出一個句子都是踩上一條新的路徑,到了路徑末端,接下來又有無數可能的歧路,而選擇這邊或選擇那邊終將導向截然不同的分岔點,於是我瞻前顧後,猶豫不決。於是我只能先試試某一條小路,發現前方難以通行,就又退回出發的路口,乃至上上個路口,重新再試試另一條路線,如此一面探索一面追悔一面緩慢地前進,直到抵達合於理想的盡處。一枚圓滿的句號。在這枚句號之前,每一個岔出的句子乃至字詞所形成的版本都是一個平行時空,而此際的寫作即是在眼前開展的多重宇宙之間一再判斷方位,確定去向,同時捨棄其他不可亦不必踏入的枝枝蔓蔓的路途。這樣的踟躕令人疲累,然而我想也正是透過這每一字每一句的精挑細選,一個寫作者才真正釐清他的視野,實踐他的思考,並且得以闡釋整篇文章裡的轉折與邊角最終必須如其所是的理由。

這樣的踟躕是何其孤寂的體驗。寫作者如同一隻蜘蛛游移於網狀半成品上,伏在蛛絲與蛛絲的交會之處,究竟要往這裡織或往那裡織,箇中取捨實在曠日且廢時。同時,寫作迫使寫作者直面自己在知識、語言、紀律、審美等等方面的不足,而不足的感受並不好受,這種感受甚至可能轉化為羞恥,或者焦慮,或者憤慨,或者自暴自棄,令人不願再為這樣徒勞的勞動多花一分一秒的注意力。於是在這講求經濟與效率的時代,我完全理解為何有人決定委託ChatGPT代替自己完成一篇文章的書寫。然而,一個人即使可以占有某次書寫的產品,卻終究無法占有這次書寫的經歷,而我想對於懷抱熱忱的寫作者而言,這兩者理應是同等重要而不可拆分的事物。即使是在寫作過程裡放棄的那些路徑,其中必然也有他曾經獨自見證的絕景。

然而,所謂的熱忱究竟是什麼?所謂的寫作究竟又是什麼?在承認寫作可能帶來的每個合於世俗價值的收穫都微乎其微之後,這些年歲裡我也不時詢問自己為何寫作──為何不能不寫作──而我終於明白這不應該是一個以「為何」做為開頭的提問。因為我固然有「因為」,但是它並不是確切的解答。我常常想起在希臘神話裡,善於紡織的阿拉克涅因為得罪雅典娜而受到詛咒,變成蜘蛛,永生永世必須懸吊於蛛絲之間,不得停止結網──之於一隻蜘蛛,結網究竟是正常或異常?有時我感覺寫作一事之於我與其說是技能或習癖,倒不如說是一種症狀,是一個可以清楚辨識的特徵,但是原因不明,然而因為這個不明的原因,我便常常感到自己必須透過書寫整理凌亂滿溢的內在。事實上,我很難宣稱我喜歡寫作,我甚至根本覺得寫作是一件苦痛麻煩的事務,然而我還是一再又一再地執行這項關於文字的勞動,執行到近乎不由自主的地步。宛如機器一般。是誰觸發了我?是誰輕輕一按就對我下達寫作的指令?是誰需要我的文章做為回覆?是誰設計程式一般幫我設計了這樣的宿命?這麼一想,我便覺得我和通過圖靈測試的AI或許並沒有太大差異。

身處這個AI技術如此發達的科幻未來,我總是相當好奇AI寫作──如果它的確算是書寫──究竟會是一種怎樣的寫作。是一個數位資料庫的自動攝取及反芻?是一個中文房間裡的不求甚解而強作解析?是一個交談裝置的隨機學舌(並且必須嚴格被抑制其偏誤、諂媚與幻覺)?或者這些都僅僅是20世紀後現代互文性理論的終極驗證。後現代學者們又似歸納又似預言地表示:百分之百的獨創並不存在,一切的寫作皆是沒有引號的旁徵博引。文章本是一種關於其他文章的編織。某甲的織物有某甲的斑斕,某乙的織物有某乙的綺麗,彼此連綴成大塊黼黻,任由人們各別在其中尋求屬於自己的意義。

書寫的艱難從不證成內容的價值。對於讀者而言,只要一篇文章供給足夠的趣味或啟示,那麼它究竟是由人類、由ChatGPT或由人機協作而完成,或許並不那麼重要。偶爾也並不那麼容易被分辨。然而,我常常想起在電影《當他們認真編織時》裡有一段,遭到母親拋棄的女孩小友寄宿舅舅家時,發現舅舅的跨性別伴侶凜子總是不停編織著某種莫名的毛線物件,不禁問道:「這些是什麼?」凜子溫柔地笑道:「這些是我的煩惱。」這些煩惱透過日復一日的實作而獲得了形狀、質地與色彩。在這樣一個誰都可以隨時被替代的時代,人類織就的文章若仍珍貴,大約是因為這個書寫行為本身就為人們默示了一個同類掙扎與倖存的姿態。

儘管如此,我也有過這樣的設想:如果有誰訓練了一個生成式AI,它的人物設定就是「林薇晨」,它承載了我至今為止所有的生命史與世界觀,我的所知所學所思所覺,所愛所憎所讀所寫,包括遣詞造句的邏輯與對於特定題材的興趣,我是否會想要委派它幫我完成一篇稿件──一篇看起來是林薇晨會寫出的文章?例如我一直想寫而沒寫的金澤蜘蛛散文?或許我會試試看。基於某種玩樂的心態。然而我同時也知道,我和我的AI終究不會是一模一樣的存在。是寫作使我們不一樣。無論AI是否具備思考能力,當它寫出一篇文章而我沒有,我就永遠錯過在撰寫過程中得以更新內裡的機會,而這份錯過就注定讓我們彼此原來重疊的內建資料出現歧異,人機殊途,漸行漸遠,終至成為背道而馳的兩者。

當AI認真編織時,我也只能繼續文章的產製。寫作乍看是一項對外輸出的勞動,實則在此同時也有不可計量的事物正在對內輸入。寫作是耗損也是補充。在完成一篇文章的過程裡,我總是非常留戀這樣一種感官極其敏銳的階段:當我全神貫注於這篇文章裡的難以克服的難題,思考到極限之處,睜眼觀看世界,整個世界都會環繞著這個難題而旋轉,而綻放,於是偶然聽聞的耳語也和我的寫作相關,隨意翻讀的報刊雜誌也足以援引,日常見慣的瑣物、煙雲和空景也能富於啟蒙的效果。我的難題未必直接獲得解答,但是每一個細節都開始洩露隱祕的章法。這樣的時刻,瞬間暈眩,瞬間清醒,我恍惚感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但是同時也感覺到世界它森羅萬象的龐大與華美。

我想這仍然是人類寫作者才能領會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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