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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離席後的關係重組 劉梓潔《再生》笑忘筆法重整中年殘局

2026/09/03 11:33

劉梓潔作品《再生》,皇冠出版。(記者董柏廷攝)劉梓潔作品《再生》,皇冠出版。(記者董柏廷攝)

〔記者董柏廷/台北報導〕從《父後七日》開始,死亡幾乎成為劉梓潔(1980-)創作裡一條若隱若現的伏流。它有時正面來襲,有時繞道而行,經過葬禮、疾病、幽靈、民間信仰、失戀與家庭關係,再回到活著的人身上,16年後出版短篇小說集《再生》,她續續處理死亡,只是比起早年的震動與哀慟,如今似乎多了一層世故。人終究會離開,關係也不會因此被整齊結案,而「死亡」像把平常暫時壓住的東西翻出來,逼人重新盤點愛、血緣、欲望、責任與虧欠。

《再生》共收錄九篇中短篇小說,開篇〈再生,涼子,以及與幽靈共度的熱海〉寫一名男子獨自前往熱海,完成原本與已故情人的旅行約定,卻在旅宿裡進入一個鬼魂仍能說話的世界;〈晚安,再見〉從姓名造成的性別誤認出發,寫婚姻、師生戀與第三者關係,在死亡之後重新改變彼此位置;〈少爺〉則從奔喪、宮廟與閻羅殿展開,將男同志情感放進台灣民間信仰極為日常的場景。其餘篇章一路寫到台中的黑道、詐騙與地方氣味,師大青春歲月的浮浪,物質與占有的執念,乃至陳澄波與阿里山,人物看似分散,死亡卻一次次從不同的入口現身,讀到後來,甚至會產生一種期待:這一篇裡,那個「死」究竟準備從哪裡冒出來?

《再生》有趣之處,在於死亡並未帶來傳統意義上的陰鬱。劉梓潔的小說可以撞鬼,可以進閻羅殿,可以讓神明降駕,也可以寫癌末、亡妻與已故情人,但她很少讓故事一路滑向悲苦。人物仍然要吃飯、搭車、談戀愛、做愛、開玩笑,甚至還會在公祭現場看見某個男人,心裡冒出「怎麼可以有人這麼適合公祭」之類荒謬又精準的念頭。但幽默並非用來消解死亡,而像活人在死亡面前仍然保有的一點人情,哭到一半還是可能笑出來,人生許多時刻,本就如此不識相。

這也造就劉梓潔文字鮮明的風格處,她的句子表面透明、白話,少有炫技式的修辭,實際上對語氣的準確度要求極高。她擅長從人人熟悉的生活場景下手,便利商店、旅館、宮廟、告別式、房仲、捷運、酒吧,讀者才剛認出那個世界,敘事便稍微偏移半步,露出人物真正不願說破的心事。她經營小說的語調,經常像聊天,甚至帶著一點台灣人說故事時特有的里俗與碎唸,但句構卻不鬆散。真正好笑的地方往往只差半度,太酸便刻薄,太淡又失去力道,她總往那個角度再逼近一些,因此,《再生》的「生活感」不單單是布景,更是故事真正運作的方式。

〈無主〉尤其明顯。小說刻意淡化台中的明確地名,讀者卻仍能從城市氣味辨認它,優雅咖啡館、悠閒生活與黑道、詐騙、暴力並置,形成一座既宜居又危險的城市。這種地方書寫並不急著宣稱「台中性」,其透過語言、人物與事件慢慢滲出,連身體也進入地方語彙,豐腴女體不必借用現成的文學形容,可以從台語裡尋找「庫雄」(hu-sióng)、「膨床」(phòng-tshn̂g)種種帶著觸感與重量的詞彙,讓地方感唇齒與髮膚的體感之間。

〈少爺〉則提供另一種台灣性,讓宮廟、乩身、喪禮與男同志戀情看似分屬不同世界,在小說裡卻自然共處。這也是劉梓潔筆下少見的質感,她並不急著替「同志」、「宮廟」、「地方」加上議題性的框架,總先讓人物活在其中,議題才從生活中長出來。神明送人最後一程,男同志在喪禮裡心動,都可以是同一個世界的日常,奇異感並未被取消,但,它也不需要被特別標示為奇異。

《再生》也經常玩出一種輕巧的錯位,讀者以為故事正在談A,走了一段路後,才發現A只是入口,真正等待著的是B。幽靈旅行表面寫死者,深處卻在整理活人之間尚未完成的感情;不倫關係表面寫背叛,最後留下的卻可能是更難命名的情義;喪禮看似是告別,也可能突然成為某段關係的開端。此種寫法很像《法華經》中的「化城」,旅途中先讓人以為抵達某個目的地,真正的路卻還在後面。劉梓潔不急著掀開底牌,甚至常讓真正的情緒晚一步才抵達。故事讀完了,惆悵才慢慢浮上來。

死亡,或許也是如此。

《再生》裡的死並不負責替人生蓋棺論定。死者可以成為幽靈,可以被記憶召回,可以透過神明、畫作、手機或某個人的講述再次現身。所謂「再生」,因而未必真的關乎死而復生,它更像關係換了一種形態繼續存在。

人消失了,愛並沒有立即消失,怨也沒有,甚至麻煩都還在。這些都讓《再生》與其他以生死為題的作品略有不同。它沒有太強烈的療癒意圖,也不急著教人學會告別,劉梓潔更在意那些不能重來的部分,所謂再生,往往只是帶著舊傷、舊愛與舊債,換一種方法繼續生活。

銜著這條線索回望《父後七日》,同樣是葬禮與死亡,多年前她寫的是一個人如何在荒謬儀式與哀傷之間送走父親;到了《再生》,死亡的範圍已經擴張。它可以通往同志情感、夫妻關係、城市田野、民間信仰,甚至成為重新理解「愛」究竟可以有多少形式的方法。

劉梓潔的小說因而很少把愛縮限在戀愛,離婚後仍被寫進功德迴向名單的人,一夜溫存後彼此守護的人,沒有性關係卻長久陪伴的同性旅伴,甚至神明與一家人的情義,都可能被納進同一個寬廣的感情尺度。也因此,《再生》讀來最動人的地方,不是它談了多少死亡,而是站在死亡旁邊,看那些還活著的人準備怎麼辦?

劉梓潔筆下的生與死之間沒有清楚的閘門,人們在那條模糊的界線上來來去去,有時哭,有時笑,有時還來不及搞懂發生什麼事情,終在小說家充滿慈悲的笑忘筆法中,就這樣過去了。

導演、編劇、小說家劉梓潔。(資料照,記者胡舜翔攝)導演、編劇、小說家劉梓潔。(資料照,記者胡舜翔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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