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黃胤諴／葉落一盤

圖◎郭鑒予

◎黃胤諴 圖◎郭鑒予

再訪柬埔寨，令我耽留不是觀光喧騰的遺址，不是倚傍皇城緩升的日出，而是遺跡共生的百年巨木，巨木間人為新植的幼株，那些太新的落葉，落葉般散落一地的孩童。

「因為早年過度砍伐林木……」在地朋友這麼說。一切過度。朋友一邊說，孩子們一邊繞著我們嬉戲。稍早朋友已經提醒我們，切勿自以為善意，給孩子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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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背後的意圖向來使我多慮，善意徒增的另種標準。而孩子們只是嬉戲，搧花扇，追逐，或對我們逗弄他們捉來的獨角仙，察覺我們拿起相機時，對我們咧嘴笑。

我的鏡頭拿起又放下。

眼色流波間，一切似也為孩子們盡覷。似乎是早已習慣，也幾乎是無從防備的：才剛踏入遺址群，迎面一個孩子即衝著我拍照：Cheese。她手上拿著昂貴的Nikon相機，儼然是職業了。她說Cheese不帶表情。我愣了愣，盯住她手中微晃的鏡頭。

喀擦。

一個孩子，兩個孩子，更多孩子跑了出來。

在我跟她一樣年紀時在做些什麼呢。往昔我沒有自己的相機，家裡總視底片為奢侈物，值得留念的一切，就似也是奢侈的。直到長大後有了積蓄，買了自己的相機，能不再以奢侈衡量留念，不再需要計較一張兩張的影像值不值得。直到現在手機攝相普及，存留間更隨興了，值不值得，也不再似門檻。

直到我來到這裡，看見那些討生活的孩子。

說是孩子，其實早褪盡童稚的眼神了。這裡的孩子像落葉，落地了就各自謀生，倚賴這國家的百年遺址謀生。從他們待人的姿態知道，討錢或做些小買賣，都比上學來得值得。

實際就是值得，或者是，實際到不值問值不值得。於是實際有時也是短視。但我能輕易以短視冠之生活嗎？沿途看了那麼多遺址與巨木，我只感人的一生遠短於所見一切。無怪乎柬埔寨人能倚賴在地觀光謀生。即便在這之前，我曾隱隱羨慕（卻也懷疑）這種能確切倚賴什麼謀生的幸福。

出南城門，又遇見孩子們，他們懷裡抱著一疊瓷盤，見我們走近，連忙抽看彼此懷抱的盤飾，爭先遞上前來。

原來他們把拍攝我們的照片印出來，黏在盤子上了。

有些哭笑不得，也暗暗佩服他們的眼力。如果我是他們，大概只覺得我們這些觀光客都長得一樣，如同我看待落葉的感覺。

只是於實用物上強加裝飾，就失去它原本的功能了。我只是看著，我們的臉盤在那麼多人手上，拿起又放下，詫異在他們鏡頭下的自己可以這麼好看，好看到近乎可恥。而孩子們似為我的遲疑而緊張，原本嚷著中文的價碼，一連換喊了日文、韓文、英文……遺憾亦是如此流利，喊聲愈高，價格愈低，倏忽一個分神，所有人的面目就在擾攘間隨著瓷盤琅琅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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