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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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二獎】林文心/遊樂場所

2020/12/07 05:30

圖◎michun

作者簡介:

圖◎michun

林文心,1994年夏生,台大中文系畢,台大中文碩班在讀。得過一些文學獎,沒有出版作品。論文寫不出來的時候,趕緊寫小說,幻想可以告訴老師:我不是鬼混,是專心創作。

圖◎michun

得獎感言:

◎林文心

謝謝大家,我很開心(´▽`ʃ♡ƪ)"

作者簡介:

★★★

◎林文心 圖◎michun

清晨的時候,意識比身體和鬧鐘更早醒來,首先臉頰感受到棉布枕套乾淨柔軟,然後是熱,好熱。

設成定時的冷氣大約在幾小時前停了,眠夢之中暑氣滲進房間、爬上床舖,周身皆是糾纏。日曬不強,其實也沒有那麼難於忍受,但終究無法忽略,毛孔微張彷彿已經滲出汗了,又好像還沒,在將醒未醒之際,什麼都沒法確定。

還在掙扎的時候,記憶擅自召喚一件遙遠的事。

那是仍有天光的夏日傍晚,從圖書館步行到公車站牌,站定以後,妳撫平襯衫縐褶,與等車的人一起眺望馬路遠方。腹部傳來輕微躁動。起先不太嚴重,是那種,彷彿幾個呼吸以後就要離開的疼痛,尚可忍耐;然而上公車以後,妳發覺並非如此:絞痛逐漸刺穿肚臍,流竄皮膚,召喚出手臂上一陣陣的雞皮疙瘩,寒意像特效電影裡有毒的水銀,忽然之間就包覆全身。

公車搖晃城市,天色近晚。妳發覺自己需要廁所。現在,此刻。

按鈴,下車,老公寓仍在二十分鐘之外的地方。直直穿過馬路推開玻璃大門進入連鎖咖啡店,空調撲襲而至,妳尤其感受到嘴唇冰冷,一群戴著鴨舌帽與綠圍裙的店員在櫃檯之後,沒有人抬頭。妳悄悄地找到廁所,閃身進入。

是蹲式馬桶。在走道底最後一間,地面鋪有深色磁磚,妳把提包掛上門後掛鉤,紫色塑膠門的下方留有空隙,關門時,接合處發出一道長而高亢的哀鳴。

如果可以,真希望自己不要發出聲音,於是努力控制下身肌肉,但在擠出屁聲的瞬間,妳終究只能承認:真是別無他法。然後暗暗期待其他廁間再無他人,至少目前沒有聽到聲響。水便洩出的同時,妳百無聊賴地張望打量。

右側角落擺有馬桶刷,滾筒衛生紙的分量相當足夠,正前方貼有標語「請小心軽压」,為了貪圖方便把「輕壓」寫成了簡體字,好懶惰的店員,妳想。接著妳又想:味道好臭。

過程結束得很快,但事情就發生在快要結束的時刻。

站起身時,妳看見,紫色塑膠門下探出一對手掌。

那是什麼意思?

那時妳的窄裙仍然掛在腿間,衛生紙正抽到一半。花了太多的時間去反應,才想像出門外可能的畫面:應該要有一個人,屈身趴下,手掌撐地,眼神向內凝望。

眼神向內,望向妳正排泄的地方,聞盡妳產出的一切氣味。

那人會看見什麼?已經看見了什麼?是肉色的,妳臀部與腿根的完整形狀;還是褐色的,妳如水般的糞便落入馬桶的那個瞬間?

彷彿察覺妳的視線,那雙手掌匆匆抽回,接著妳聽見急促短暫的腳步回聲。廁所不大,不過一瞬,便再度回歸無聲,剩下滿室臭氣。此時此刻,馬桶之中仍然漂浮妳的水便,妳尚未清潔下身,雙腿跨在蹲式馬桶兩側。既想拉上窄裙開門狂奔,又渴望拿出濕紙巾、仔細擦拭肛門。

鬧鈴在此刻響起,妳終於張開雙眼,翻開棉被甩去一身溽氣。那場窺探已是多年前的舊事,此時的妳裸身走進浴室,準備淨身。

週間白日平穩明亮,妳穿上套裝坐上公車來到圖書館,打卡以後坐進櫃檯,八點準時開館,大學生緩慢來去。隨著時間妳逐漸認得其中幾張臉面,其中一對日日在九點半進館的情侶,女孩皮膚白嫩,留有長軟帶鬈的黑髮,髮絲隨著步伐左右晃動,牽住男孩的手姿態顯得特別招搖、惹妳討厭。

這份工作有許多讓妳著迷之處,像是館中冷氣,聞得出灰塵黴菌的老舊味道,那是從木質桌椅散出的氣味,呼吸道涼爽乾燥使妳感到無比安全;又或是廁所,學校請有清潔公司一天掃上兩次,清潔大隊每隔四小時消毒刷地,補充衛生紙,這裡甚至比妳公寓裡的浴室還要透亮整潔。

時常困坐公寓馬桶。事實上,多年前看見地面那雙手掌後,閉結阻塞逐漸成為日常。直到妳找到了那間位於五樓的殘障廁所。

五樓是特殊書目存放區,讀者必須換證寄物才得以進入,書庫存有百年以上的珍本,自日治時代便存於此處。它們被逐一編碼縮微,要調閱必須填單詳述理由,所有書籍皆不得借出館外,其中某一部分甚至不允許掃描或者影印。

書庫的冷氣比哪裡都還要冷,是為了保存書籍。若館員要使用專屬電梯直達五樓,必須感應員工鎖扣。而當妳每次踏進這裡,外套下的手臂肌膚便因為冷氣泛起陣陣戰慄。珍本書庫設計成長形空間,那間殘障廁所就在靠左最深處的角落,如此寬敞、乾淨,坐上馬桶不用三分鐘,妳便感到順暢健康彷彿毫無任何排便問題。廁所之外是一層又一層幾乎無人聞問的原木書架,在馬桶上的這三分鐘裡,妳就處於宇宙森林的中心,清靜原始而荒涼。

直到那對情侶闖了進來。

除了開館時分,妳還見過那對大學生情侶一次,就在五樓書庫殘障廁所的門前。

那時妳來到五樓,尚未來得及走近,便看見暗紅色塑膠門從旁滑開,男孩右手環繞女孩肩膀,溫柔甜膩毫無壓抑,那樣地走了出來。

途中,男孩挑起女孩耳邊翹起的細髮,他們私語不斷,緩步走遠。留下妳一人。當妳走近廁所門前,其中的腥臭已經相當隱約,深灰色磁磚地面上留有水漬。那時妳才明白,曾經有過一次,妳安詳坐在馬桶上方,門把突然地晃動並且傳來細碎人聲,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時妳如此地驚慌,只能僵坐原地瞪住把手,動彈不得。排便才到途中,窄裙與內褲卡在膝蓋,突然就開始發抖,眼看下身衣物就要滑落,而廁所地板殘有積水,使妳恐懼。門把晃動兩下以後再無動靜,等待許久,妳半裸地猶豫著,像是弱小動物藏住呼吸、判斷獵食者是否遠離,最後仍是小心翼翼放下警戒,完成一切流程,迅速沖水清潔然後離開。

妳沒有看見是誰轉動了妳的門把。但那時,看見他們勾肩搭背朝妳走來,妳突然無比明白,就是他們。

靠近的時候,女孩抬眼,妳們對上一眼視線,然後轉開。

此後,妳便拒絕奔赴五樓廁所,糞便逐日堆積,隨著步伐於體內晃動,公寓馬桶上妳費盡力氣漲紅雙頰及頸脖,卻只能夠擠出幾顆石礫般的碎便,漂浮於水面,惡臭溢出了浴室門外,在臥房之中徘徊不去。

那些時刻提醒妳曾經躺臥病院的母親。她終日無言坐臥病床,任由看護阿姆沉默俐落地更換糞袋。靠窗的床位能夠看見灰色蒼白的斜陽,妳的童年就在床頭椅上,看著她,看著夕陽。隨著天黑,皮膚深黃的阿姆告別醫院花園裡的男女同伴,來到病房領妳回家,洗澡。

困於便祕的日子裡,反覆出現一個夢境是這樣的:於晨光之中妳看見那對情侶,男孩手持剪刀正在一撮一撮地削去女孩的長髮;而她周身赤裸,光潔的背側對妳。身形線條很是清晰,在這當中特別明顯的是每束髮從背脊落下的弧度,畫面親暱煽情但維持安靜,光線明亮,瘦長男孩動作優雅流暢愈剪愈快,長髮不停落地,接著他手中的工具不知何時換成刮刀,翻轉著角度滑過女孩的頭顱。

於是女孩獲得一顆光滑明亮的頭,妳的目光跟隨男孩手掌,看見指尖撫過女孩後腦(毫無黑點般的細小雜毛)、頸脖、乳房、腹部以及臀部,她的臀肉沒有絲毫色素累積,是同樣柔嫩的色澤。情欲隨著男孩的手指遊蕩,徘徊於女孩肉身。回過神來他們已經消失,妳發現自己獨自坐在五樓殘障廁所馬桶上,眼前滿地落髮,內褲上頭黏有黃液、連著窄裙懸掛膝蓋。

清醒以後的羞辱感受脹滿早晨,隱隱約約地,妳思索自己或許該去買些更寬鬆的內褲,因為此刻那布料正緊緊纏住妳的胯間,一夜混雜的夢境最後濃縮成為下身暗潮,黏膩、不適、駭人。

清晨時刻妳清洗自己,從頭到腳,不再感到乾淨。

老公寓的舊浴室鑲有浴缸,缸底積垢,妳懶得刷、反正也刷不盡。

為了清洗妳必須要抬腳跨進浴缸,隨著大腿的升降起落,感受到腹間糞便隨之搖晃,似乎隨時要從口腔流出。還沒刷牙的時候,口腔中苦臭來源不詳。妳只能夠盡力而為地,不斷、不斷清洗:買來全新澡球,擠上昂貴名牌沐浴劑,搓揉製造出大量豐盈綿密的泡沫,用力塗在身上、用力刷去;妳也不再彎腰洗頭了,因為害怕一旦彎折身軀,便要嘔吐。

即使有了澡球,妳仍必須將手指探入兩腿之中,撥開形狀繁複的性器以進行全面的清潔。一手持水、一手搓洗,過程必須小心,蓮蓬頭水柱雖然不強,沖上陰蒂時仍然感覺強烈。妳目前不需要這種遊戲,必須留意。

發現洗澡遊戲的時候,妳甚至還稱不上是少女。想不起為何,那天母親並未躺臥病床,而竟能夠帶著妳來到泳池。妳仍然記得泳衣如何貼住身軀像突然多出一層皮,有點費力地,走在池邊必須踮腳,因為水漬流淌地板,不平的磁磚之間藏納水垢,濕而且髒。

母親沒有教導妳游泳,母親不說話。

妳穿著印花繡有裙襬的兒童泳衣,泡在最淺的兒童池裡,慢慢適應泳衣如何包覆軀幹。看見池的另外一端有條塑膠製流水滑梯,不太長,其他小孩排隊溜下,入水以後尖叫嘻笑。

母親去了哪裡?妳已經無法解釋當時她為何沉默地離開,總之,妳獨自去排了滑梯。

離開水面的瞬間妳有一些後悔。泳衣碰水以後在皮膚上更沾黏,而裙襬裡層設計有緊身三角褲,它用力向內縮緊,卡在臀部肉瓣之間。然而小小的妳沒有退縮,忘記究竟是為了什麼,繼續堅持踮腳排隊,隨著隊伍逐步爬上階梯。水道入口有位穿著橘色救生衣的男人,他一把抓起妳,黝黑的手掌從妳的腋下穿過,指尖隔著泳衣壓到妳尚未隆起的乳房,妳被放置在水道入口然後被推下,滑梯流水不斷沖刷下身,沒有太久就被摔進池裡。

重新入水後,妳感覺到腿與股肉之間因為摩擦隱隱辣疼,上方那個男人喊著要妳讓開、下一個小孩就要落下。

妳的乳頭留有觸感,記得他的手指如何搓壓。他會是有意的嗎?那個幼弱的、尚未發育的妳獨自從水中起身,走遠,印象中彷彿是很想哭泣的。

在池裡,四周歡騰嘈雜,浮板與泳圈隨時可能飛擊而至,妳試圖閃躲而逐漸靠到池邊。母親仍然沒有出現。當妳還沒真的貼近牆面時,一股水流猛然刷過大腿,嚇了好大一跳。

原來是出水口。

低頭看著池邊牆上,一個小小的圓孔在水中沖出一股又一股的泡沫。以手碰觸,力道不夠的話馬上會被沖開,妳反覆伸指探觸幾次,接著改以整隻手掌,用力壓住圓孔;水柱沖得真大力啊,於是妳又伸出了另一隻手,兩隻手掌,意圖壓制水流。不知覺間身體轉正,面向圓孔,好奇自己能夠撐住多久。當中,壓不住的細小水流從妳指縫之間噴出,白色泡沫被妳阻擾四散各方,其中一小股水流直直地奔向妳的兩腿之間。碰到了妳的,那個地方。

然後,妳便學會了,妳的遊戲。

妳把雙手放開並讓身軀貼近牆面,完整的、巨大的泡沫水柱沖刷陰部,來自水的刺激直接、龐大、有力。妳調整姿勢,讓水柱碰到那個點。那個點。在真正被碰到以前,妳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尋找什麼。

不知道妳獨自玩了多久,母親突然又出現了。牽起她的手離開泳池,踮腳走在磁磚地上,雙腿中央發癢生疼。

在那之後,妳沒再跟母親去過泳池。在浴室裡,洗澡時,妳練習玩起這場遊戲。洗澡遊戲持續許久,到妳成為少女、到妳再也不是少女。許多夜晚被妳愈洗愈長,洗完以後雙頰潮紅,不敢看向任何人。

阿姆見過妳的洗澡遊戲。

小的時候大人們總是告誡:醫院很髒,一回到家就必須洗澡。於是返家以後阿姆總會先將妳脫光、放進浴缸,隨後她也將會赤條條地坐下,妳們在缸裡擠得很近,面對著面。阿姆要妳低頭前傾,將妳的長髮撥到前方,水當頭淋下,同時她用指尖抓撓妳的頭皮,有過一些太過粗魯的時刻,指甲用力劃過,妳大聲哀號並且便幻想自己的頭流出鮮血、浸滿浴缸,洗也洗不盡。

阿姆還教導妳陰部清潔:她會先抓住妳手拉到妳的腿間,要妳以指腹來回摩擦以製造出泡沫、快速搓洗陰唇一陣之後,再持水幫妳沖淨,如此一來,髒汙便能消失殆盡了無痕跡。

當時妳們同樣赤裸。

阿姆總是將沐浴乳擠在手掌、塗上妳身。比較悠閒的時候,她會把食指跟拇指繞成圓圈,沾有沐浴乳的指圈拉出一層透明且泛有虹暈的肥皂薄膜,輕輕地,阿姆將其吹成泡泡圓球,但輪到妳的時候,薄膜總是破散消失。她取笑妳懊惱的樣子,即便妳並不是真的聽明她口中語言,仍然記得同坐浴缸水流淹起的感覺相當溫暖,也記得阿姆的手肘摸起來粗糙,奶頭大大長長地向下垂落,跟妳的身體很不一樣。

仍是一個從醫院返家的夜,浴室裡阿姆再次將食指與拇指相碰,繞成一個圓圈,連出薄薄一片泡沫。不知怎麼地看著那層脆弱透光的膜,妳想也不想便伸出右手,妳的食指穿過阿姆的指圈。

膜破了。

妳戳破了阿姆的薄膜,感到有些得意,但她的神情突然改變。阿姆收緊五指握緊妳探入的那隻細小食指,妳於是被包裹於她的手掌之間;同時她另一隻手用力抓住妳的手腕。然後阿姆她,像教導妳清洗性器那樣,掐緊妳的手,來回、反覆地移動,讓妳的指進出於她握成圈的手中、進出於她收緊的掌所製造出來的洞口。

進進出出、進進出出。

好奇怪的阿姆。莫名其妙地妳感到生氣,想不起來自己是否開口說話,但反正阿姆從來就聽不懂。妳開始掙扎、試圖拉回手腕。沒有想到稍一用力阿姆便整個人向後傾倒。她後腦撞上浴缸邊上金屬製出水口,但流出血的,卻是她茂盛有毛的陰部。

妳放聲大哭,久久沒能停止。

後來妳當然就明白了,那不過是經血而已。那些濃黑稠狀的血,中醫會說這是陰虛體質,經血結成塊狀讓它從子宮剝落時引發疼痛,這樣的月經在底褲上不會呈現血色,而是乾涸黑褐並且斑駁,就跟阿姆的膚色一樣。褐色血塊伴隨著浴室蒸氣絲絲勾纏,在排水孔上與落髮斷毛一起徘徊繞圈,繞不進金屬製排水洞裡。

總而言之,那是妳第一次看見女體的性器。在那以後,妳便獨自洗澡。

彷彿體內的一切都不夠乾淨。

已經多久沒有大便了呢?想不起來。坐在馬桶上,妳有時想起夏日傍晚在咖啡店廁所裡遇見的那雙手掌。如果他觸碰了妳,究竟能夠碰到什麼?

在能夠被稱為少女的時期裡,妳曾遵循著健教課本的指示:以鏡子觀看自己的陰部(坐在馬桶上,中指與食指翻開大陰唇、拇指壓住陰蒂,另一手轉動鏡面)、亦曾持鏡於身後,狗咬尾巴那般,笨拙地回身檢查屁股下緣的橘皮,色素沉澱於皮膚表面,並不平滑、並不美。

於困頓鬱結的早晨中,有時,沒有理由就是怕極了。獨自在公寓裡,妳戒備地看著上鎖的塑膠浴門,彷彿下一秒那男人就要破門闖入;或者更糟,他破門闖入,然後被妳與一室腥臭嚇退。

(妳總幻想那雙手掌的主人是個男人,但為什麼?)

圖書館的大門挑高,木質門框鑲住玻璃,前些年最外側的鐵門已經被改成自動感應門。冷氣伴隨日光,那對情侶總是準時入館,有時女孩紮起馬尾、戴上眼鏡,也有某些時刻擦著鮮豔惹眼的唇色。

青春有其光華,妳看得太清楚了。

但妳僅是沉默,站立於入口櫃檯,軀幹沉重,滿腹屎尿;看見他們為了刷卡入館而鬆開牽緊的手。夏日的校園裡女孩喜穿無袖上衣,雙臂白皙明透。某些人生來如此:肌理柔軟、僅以指甲尖輕觸也會陷落;太陽之下,皮膚曬不出髒濁顏色。那女孩必是如此,而妳只能恨。恨她入館時刻意擺出乖巧討喜的神情,恨她一通過門閂馬上縮回男孩的臂膀裡;他們以氣音交談的神情語氣那樣張揚,難以容忍。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妳目睹他們離開殘障廁所以後,便只能走進館內一排三間的隔間廁所。格局跟咖啡店廁所那麼像。妳在蹲式馬桶上大腿用力撐住自己,無法放鬆。

終於無法忍受,妳到了藥局,拿到口服藥、口服液劑與甘油球,藥丸應於睡前使用,八至十二小時後生效;口服液劑具軟便功能,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內生效;甘油球的使用過程最為殘忍,擠入肛門以後必須強忍住十五至三十分鐘,適用於急性便祕。甘油球還是先暫緩吧。睡前妳和水吞下藥劑,滿心期待進入睡眠。

眠夢之中男孩女孩再次現身面前,在圖書館長而寂靜的書架間,一前一後地行走著,男孩有時轉身,看向女孩的眼神明亮深刻。

妳總覺得,他不像是普通常見的大學生,說不出來怎麼,瘦長勻稱的身形,不算太高,留有比平頭還稍長兩、三公分的俐落髮型。男孩鬢角下方似乎長了一顆青春硬痘。女孩拉住男孩,倚著長排書架,撥勻他粗硬剛強的髮。奇怪的是,妳竟能感受他如何在她的手中,感受到男孩的髮搔癢掌間;同時看見女孩,看著她慢慢慢慢被脫去外衣,並持續觸摸著男孩,她的指腹游移向下,喉結、鎖骨,停留在乳尖。妳突然渴望壓下他的乳尖,女孩像是聽見妳的心聲,她壓住了他的乳尖,觸感果然很好。

書櫃正在悄悄傾斜,有些舊書落在走道之中。年輕的男孩女孩沒注意到,他們沒有空。

男孩的手放到女孩腰上。輕巧溫柔,妳早就知道那樣的手勢。

女孩光潔平滑的屁股,被男孩上下來回地把玩。他甚至在下緣處稍微抓捏了一下,然後他的指尖回到她的背脊,順著弧線移動。妳的胸口縮緊,這感覺好美。

他在擁抱之中持續爬行,手掌降落在女孩的後腰、屁股、肩胛,又回到後腰。他的手掌完整地抓起彈潤緊緻的潔白屁股,指尖維持輕盈。然後,終於,下探到了那裡。

可以的,她準備好了,女孩陰毛刮得靚白明淨。妳準備好了。來吧。

他的指腹滑進兩腿之間,前後逗弄來回戳探轉換方向就要刺入。

時刻將至,但是不對,不是那個孔洞。等等,妳想叫他等等,那邊錯了那個洞錯了不要不可以不應該是那裡。可是來不及了。手指刺入的瞬間書櫃坍塌,妳一身冷汗睜開雙眼,放了好大一聲響屁。

那軟便藥劑算是成功。清晨浴洗以前,妳坐上馬桶,盯著地板上自己的積髮。半小時後宿便終於排出,浴室仍然惡臭環伺。

就累積的天數以及腹部的重量來說,似乎稱不上是爽快,但確實已經好過許多。

接下來,妳終於戰勝了男孩女孩,再也不需要追懷冀盼珍本書庫的殘障廁所,藥很有效,甘油球也很有效,近日以來,妳滿意極了。

過去的意外終於過去。當然妳偶爾仍是懷念地想起,五樓那間寬大隱密的殘障廁所,燈管中混有溫馨黃光,水台與鏡面皆是明亮,而馬桶兩旁甚至有著周到安全的延長扶手;但妳不是不曾看過色情影片,妳害怕地幻想著那對年輕的愛情鳥會如何在交配過程中使用妳的廁所。

不管怎樣,此後妳再也毋須於館中排便。

館中其他廁所總是一排隔成三間,粉色塑膠隔板分出一間坐式兩間蹲式的廁間,無論將自己放置於任何一處,門外的腳步聲總是太過清晰。有著坐式馬桶的那間永遠最靠進廁所入口,男廁就在對面,一台飲水機停放中間。妳已經確定,所間裡任何聲響都藏不住,誰憋尿、誰吃壞肚子、誰撕開了加長型衛生棉,書架外邊聲響一清二楚,毫不牢靠。

妳盡力不在外排尿,就算有其必要,亦等待直到三間隔間同時無人才可進行。當然,並不只是羞赧於尿液撞擊便器的潺潺水聲(即使日本人在廁所安裝機器定時發出鳥鳴蟬響已成佳話)。事實是,當妳的尿液沖出,水柱噴向蹲式馬桶前端半圓,總會有好一部分黃色液體四濺於周圍地板。站起身後滴滴淺黃水漬在磁磚縫隙之間相當明顯,妳丟人地不會使用蹲式馬桶,害怕地不知如何是好。

但無論如何,排便問題再也無法困擾妳。甚至,一日早晨小情侶尚未走近,妳已經注意到女孩的鼻尖上長有好大一顆膿皰,神情看上去遮遮掩掩。男孩仍然牽著她手,不過她已經不再完美。相比之下,此刻妳的臉龐更光滑。

妳養成睡前服藥的習慣,將所有藥丸裝進塑膠小盒中。而過去醫院裡,護士遞給母親藥丸,用漱口水杯盛裝平放於托盤之上,旁邊再放有一杯清水。母親不說話,於是妳並不真的知道任何細節,阿姆在夜間伴妳回家,回到妳與母親當時的公寓。

妳如今已經難以勾勒出阿姆的長相。妳們說著彼此聽不明白的語言,記憶之中她只剩下一頭粗硬的黑鬈髮。在午間,妳枕著她的大腿入睡,當她用手指輕輕撥弄妳的頭髮,陽光透過窗充盈整座房間,牆邊妳們兩人的影子相疊,輪廓分明。要是她在撥弄頭髮的過程中,見到妳不小心長出的少年白髮,便用力拔除,從來不事先提醒。妳會因為突然的疼痛驚嚇起身,看到她高興地捏著那根白髮,小心翼翼地放進妳的掌心中央,髮絲落於掌外,輕盈垂落。

此刻妳的掌心來回滾動三顆藥丸,配水一口吞下。妳的祕訣是:若一顆藥丸效果不夠,再多加一顆便是。

起床的時間愈來愈早,只因為期待在清晨之中順暢排泄。當然還有甘油球出現於藥丸效果不夠的那些危及時刻。只要能夠順利排出,液態水便還能接受;塊狀軟便亦是勉勉強強;軟硬適中健康長條糞理所當然是最愛,它會為妳開啟美好的一整日。

早晨,妳確認馬桶中各種形狀尺寸固態或液態的糞便。壓下沖水把手時腦中浮現小情侶的年輕臉龐,隨後得意洋洋地跨進浴缸,開始清潔。

妳買來另外一種樣式的除毛刮刀,刀片四周被肥皂環繞,於是當妳除毛,隨著觸膚摩擦自然而然搓出泡沫,泡沫和緩刺癢感受,妳翻開性器,小心翼翼將刮刀遞入兩片陰唇之間。它的握柄甚至有著軟膠握位,貼合妳手掌的形狀,妳使用它來來回回、前後前後,即便無意之間碰到陰蒂,那也是相當舒服。因為早起,妳還有許多時間,以水柱、刮刀進行遊戲。

誰想得到,事過境遷那麼多年,妳進階了妳的洗澡遊戲。

阿姆的窺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獨自洗澡以後,遊戲是這樣進行的:妳坐進浴缸,半躺讓重心移至後腰,抵住缸底,再將雙腳各自放置在出水口兩邊。一切就位,妳壓下出水口前端拉桿,將出水位置從蓮蓬頭改為放水口,然後躺下,尋找那個點、等待那個時候。

偶爾,妳也不閉眼,就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泡,一直看著直到視覺疲勞出現色塊幻影。與此同時水柱不斷刷過下體。好舒服,妳想。

躺著的時候,浴缸之中水的移動起落特別明顯,濺起的水滴灑上大腿兩側,有點冰涼;積水緩緩刷過手臂邊緣,沉積,流動,然後又散去。那是水與妳的遊戲,有時會玩到皮都起皺,那也沒有關係。

還有些時候,必定是姿勢不對,妳也不是非常確定。當遊戲結束,妳心滿意足眨了眨眼睛,將雙腿從浴缸邊緣收回,緩慢站起,一股水流無聲地自體內滑出。什麼時候流進去的妳並沒有感覺。應該是要感到羞愧才對,但是出於某種原因,妳卻多出幾分高興或得意:我洗得很乾淨吧,裡面也是呦,哈哈。

甚至曾經彎腰確認,想見到洶湧於體內的暗流,捕捉它被自己泌出的那一瞬間,但大腿濡濕,水滴不斷滑落。妳看不見,只能感覺。

便是在那樣一個姿勢,一低頭就對上了阿姆的眼,在沒壓緊的塑膠門外。

妳們對看以後各自僵持,不知為何妳竟然在尷尬錯愕的場面中恍惚起來,記憶模糊斷錯,母親病床旁邊似乎擺有一束蘭花,文心蘭,鮮黃花瓣已經皺起,泛出褐黃色澤。

等妳發覺,阿姆已經轉身離去。

再次空曠的浴室中,妳並沒有馬上拿起浴巾包裹自己,赤身直立於浴缸,一頭濕髮貼住肩膀,巴住皮膚。那些浸泡濕透的髮結成了一條條一束束,水珠從尾梢偷偷滲出,在肌膚上落個沒完。

阿姆在母親過世以前就離開了。她的幽靈卻從此加入妳的洗澡遊戲。

妳一直記得她,也一直沒能戒掉洗澡遊戲,從此當妳在浴缸中躺下,就算塑膠浴門早已經鎖緊,仍然感受到她的漆黑眼神。

今晨也是這樣。昨天夜裡妳吞下許多藥丸,夢境混亂,年輕的情侶於其中交纏,將醒之時雙腿間隱有騷動,是濕黏而帶著彈性的質地。近日妳勤勞於除毛,對於自己的觸感感到著迷。躺在床上,肉身覆蓋於綿軟被毯之下,就像一只繭。妳的指頭撫過腹部,再往下,底褲外頭有短小的粗硬毛髮刺出布面。即便日日除毛,仍是趕不上它們生長的速度。妳的指尖撫過那些刺毛,然後停留上方、偶爾施力,抵住毛根,使得皮膚感到微微癢痛。這是觸摸但並沒有非常深入,僅僅輕搔腹部下方,確認毛髮初生的位置而已。

因為妳尚未排便、尚未清潔,那裡仍然使妳感到骯髒。

進到浴室,脫去睡衣坐上馬桶,夏季就要結束,清晨寒氣使得皮膚泛起陣陣疙瘩,妳靜候藥效,門在前方。母親沉默地過世了,阿姆回到她來時的國度,妳不曾在照片中看過她的身影,很奇怪是,保存下來的照片全是沒病的母親,有時妳也想,阿姆會不會僅是妳幻想出來的一個人物。

藥效發生並且結束,今日的糞便不多,妳稍稍猶豫,最後決定不使用甘油球。

跨入浴缸轉開水流,妳用腳趾確認水的溫度。蒸氣慢慢環繞,一切如常,感覺輕柔。

沒能料想到的是藥效其實尚未結束,溫熱水柱刷過陰部,妳正閉眼回憶昨日夢境細節,腹部卻猛然發出聲響,脹痛蔓延中止一切。想不起來昨夜究竟吞下幾顆藥丸,妳只得回到馬桶上,糞便衝出的同時也感受陰道再次泌出細流,姿勢又不對了,妳想,而時間就要不夠。

悻悻然地,妳沖去水便,潦草淨身便離開浴室。

今晨九點三十分,那女孩穿上紅色碎花連身洋裝,裙長膝蓋,領口做成花瓣一般的形狀。

而妳的事情還沒結束,中午過後,肉身孽障愈發難以收拾。

隨著絞痛頻率逐漸頻繁,彷彿體內真的有些什麼正在墜落,站立時妳頻頻低頭檢查,確保沒有任何體液流下。終是忍無可忍,妳將工作託付給櫃檯旁的工讀生,故做鎮定彷彿無事那般地搭乘電梯來到五樓,寬大的殘障廁所乾淨一如記憶,妳來不及品味舊地,便已急迫地拉下窄裙,坐下以後更緊張地確認底褲之中有無沾染經血或者屎尿。

布料尚且乾淨。

回過神後,妳才意識到自己已然歸返至記憶之所,好久不見,此處是曾經有過的安樂窩,妳感歎著。出乎意料地舒適順利。妳在馬桶上環顧張望,看見磁磚地板的縫隙,看見鏡中映出自己;無須管顧聲響,體內的糞便如水沖出。

終於得空回味昨夜夢境,竟然有些荒謬地期待那對情侶與妳一同歸返,女孩今日的洋裝是招搖的紅色,而他們將會如何使用這裡?

妳依然能夠勾勒出如此畫面:男孩為女孩剪去頭髮,那些髮絲一撮一撮閃閃發亮。妳希望她被抵在牆上或是壓在鏡子面前,希望自己能夠確認女孩的身體,她的屁股下緣,是否一如夢境那般光滑。

此間過於舒適導致精神一時難以集中,妳心不在焉地站起,有些許液體不知如何甩上了左腳小腿與腳踝邊。

尚未低頭確認,妳已經感到過分的不潔,此時妳尚未擦拭自己,窄裙連著內褲沒能拉上,再次感到全身發冷、泛起大幅度大範圍的雞皮疙瘩,小腿與腳踝依然濕黏,原因不明。

最後妳終於低頭。那些液體確實是積鬱一日終於排出的芥黃色水便,在妳穿有膚色絲襪的小腿肚上,前衛藝術家惡作劇那樣地,灑上長長一條;腳踝內側則是由點散開的形狀。不知為何糞便竟然可以是如此鮮豔的黃色,妳瞪著腿,瞪著漂浮在馬桶上下的液態水便,還一些糞便呈點狀,被噴射在馬桶上緣。方才體內傳來的歡快幻想此刻皆成嘲笑。

該要如何才好?沖水還是擦拭?在寬敞的空間裡妳的鼻間盡是臭氣,眼淚突然就泛起來了。

事情未完,還有許多步驟要做。像是沾染身上的糞便出乎意料地難以抹淨,彷彿顏料,妳必須在洗手台前、於鏡面映照之下,將紙巾以水沾濕反覆抹拭。而衛生紙沾水摩擦後,逐漸分解成為白色碎屑,要是其中有著染到髒汙的部分,便會成為灰色黃色的碎屑,那些大大小小顏色不一的碎屑覆蓋妳左腿表面,就像布滿了癬。

擦拭到中途時妳抬起了頭,透過鏡中反射看見廁間拉門沒有扣上,門板透出縫隙,難道妳又忘記了?門縫後邊閃過人影,有人看見了妳,然後離去。

此時此刻如何能夠有人?

那抹晃動一閃而過,無法指認是否即是有著鮮嫩軀體的那對情侶。

妳彷彿看見一道紅色,又難以確定。回身邁步的同時感受到左腿拖累,像是跛了一般地沉重。拉門外的書庫空曠深長,冷氣強風依舊吹徐不停,皮膚卻潮濕黏膩。

妳追趕向前,潛進層層書架之間,書庫鋪滿地毯吸去妳步伐的所有聲響,就在前方紅色再次閃動。是紅色果然剛剛看見的確實就是紅色。所有夢境突然同時降臨,就是他們,帶有無比的肯定,妳知道就是他們,他們再一次地捕獲妳於最齷齪的時刻。

過去有過許多眠夢,妳見過他們於傾斜的書架、於散亂的廁所當中,他們潔淨美好,彼此相愛。然而此時的他們卻在目睹了妳的汙濁以後任由妳獨自竄逃,低頭即是左腿內側擺脫不去的糞便痕跡。

赤裸的、骯髒的、粗糙的,皆是妳。

冷氣吹過,後腰泛起寒意,妳的窄裙拉鍊甚至沒有拉起,裙身搖晃懸掛於臀部上方。書架延伸沒有盡頭,突然又有什麼正從體內緩緩流出。

此刻不同於以往夢境,妳發覺,變得赤裸的人竟是自己。

必須展開奔逃,妳已禁不起誰的窺視。前方玻璃透出日光,妳頭也不回地向前,希冀找到屬於妳的那間浴室;過程當中,無論是沉重的步伐或者急促的呼吸,皆被隱去聲音。左腿非常疼痛。妳沒有注意書櫃已經開始傾斜,原本好開闊的空間逐步碎裂。裙從腿間滑落,下身袒露而出。

最後妳坐落於地,像是再次見到了阿姆的黑色經血,那般地放聲哭泣,嚎啕不能停止。●

【評審意見】

肉身困境 ◎周芬伶

描寫女性的世界在窺視與被窺視下,身體與欲望被擠壓、變形,視野限縮在狹窄空間,空間聚焦在浴廁,自從情欲甦醒之後,陷入一場又一場狼狽、骯髒、羞愧的快感與屎尿大戰。作者的戲謔手法,既謔且虐,屎尿書寫雖有點過度,卻也表達出處在情色邊緣者的肉身困境,這種失敗的情欲突圍,恰恰顯示她們的無路可出。在參賽作品中確實是「奇葩」且難評的作品,討論時意見較分歧,挑戰讀者的潔癖。作者在人物與行動細節處理上鮮明生動,有血有肉,聚焦於一人一事,因集中描寫而得到強力效果,屎尿不是重點,而是情欲失控者的「退嬰化」表現,「肛門期」與「性蕾期」混亂的窘境,彼時,性器即排泄器,排泄與快感不分。

由這篇作品,也可看出女性與情色書寫的困境,邊緣女性想殺出死路時,竟然開出一條「屎路」,令人感到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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