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海盜先生／他殺

圖◎川貝母

◎海盜先生 圖◎川貝母

1

那天我住在朋友家裡，所以並沒有在現場，等我接到通知的時候，就說我全家都已經死在家裡了喔。我起初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狀況，那天是在半夜，被手機吵醒，然後等我回到家，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就這樣空蕩蕩的家。這時候我才知道，全家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去了太平間，感覺他們只是像睡著了一樣，我記得好蒼白，完全沒有血色。就這樣我被通知全家人可能自殺了，或者是另外有凶手。很奇怪喔，沒辦法知道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連警察都不敢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樣了，一直到有一組警察來跟我說這是他殺的，只是目前還沒辦法抓到這個凶手而已，但只是遲早的事情，叫我不要擔心，我們一定會把他繩之以法。但其實這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喔。就算抓到了又能怎麼樣？全家人還是沒辦法回來啊。這時候我只是單純的家庭一份子而已，並不需要什麼世俗的眼光來評斷。我是這個家庭的女兒，我只是這樣的認知，什麼社會正義啦，那些都不重要。我的家人被奪走了，我只是想要回他們而已。只是這樣單純的事情喔。好幾年我想著，如果那天沒有住在朋友家，會不會我也被殺了呢？嘿，你能給我答案嗎？如果不是朋友拉著我要我陪她睡覺，然後再一起去上學，如果……這到底算什麼？為什麼我要這樣被留下來？我一點都不喜歡一個人啊。我的哥哥對我很好，比起來我是比較黏哥哥的，雖然小時候我總是拿著哥哥不要的東西玩，但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新的東西喔，我覺得這樣繼承哥哥的東西感覺也不錯，啊，這是曾經被哥哥喜愛的玩具，這樣子的感覺。雖然不外乎都是些模型車啦之類的，但我也不想要什麼洋娃娃，爸媽雖然有問過我要不要買新的給我，但我總是說不用，我喜歡哥哥的東西。長大了一點，開始有男女的差別，我們也有了自己的房間，但我還是一直去找哥哥，他也不嫌煩的樣子，我們有時候就這樣玩到爸媽叫我們去睡覺才停止，哥哥很認真地教我讀書，教我聽音樂，那時候還是用很大台的收音機喔，我們就這樣聽著廣播，聽到喜歡的歌就把它錄在錄音帶裡，幾乎每天都會一起聽。再大一點，都到了叛逆的年紀，就比較不往哥哥的房間跑了，他好像也有很多必須要處理的事，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但哥哥總是一臉在想什麼的表情，就算全家吃飯的時候也一樣。有一天，我跑去找哥哥教作業，哥哥只是說，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暫時不要跟我說話，這樣子。到底是什麼事啊？早知道問就好了，會不會我那時候追問下去的話，事情就不會這樣了呢？我有時候會這樣想。但完全沒徵兆啊，只有這一句話比較不一樣而已，其他時間我們都還是很正常的，哥哥到底在想什麼？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跟他們的死有關係嗎？長久以來我會陷入這樣的迷思裡。就這樣，我誰也不想理地，被奶奶家收容了。不過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2

老實說，在接到電話通知的時候有點不知所措，一個警察就這樣打電話要我趕快回家，然後大概地跟我說了經過，妳哥哥把妳們全家人都殺了然後再自殺這樣，我就在想，哥哥果然還是做了，不過他並沒有跟我說，也不知道我不在家有沒有什麼影響，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是刻意被留下來的，當然我已經無從得知了，只是我想哥哥有他的打算吧？我們家老實說是一個幾乎快崩裂的狀態喔，自己是比較早熟的那一種，頭腦也很清楚，做事有條理很得要領，算是比較清晰的那一種，所以我老早就察覺這個家其實已經分崩離析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還要運作下去而已，也許因為我跟哥哥都還在讀書吧？要有一個假象的家的感覺，不然我們不知道要回去哪裡對嗎？每天上學，放學回家，爸爸下班，媽媽煮晚餐，每天都是這樣，也許之所以這個家還存在的原因就只是我們放學要有地方可以回去而已，也許等我到大學離開家之後，這個家最終就會消散，我時常這樣想喔，我跟哥哥離開家，然後我爸媽就離婚各自回自己的老家，我一直在想著這件事情，我想哥哥也差不多。我跟哥哥不算感情太好，我們全家的感情都沒很好，只是爸媽不知道為什麼還假裝著這一切而已，他們會在晚餐的時候說無聊的事，問我們最近上學怎麼樣，我只是想著，這關你們什麼事？你們真的在意這樣的事情嗎？真的很無聊，只是裝作像爸媽的樣子而已，只是假裝著這個家庭，其實老早就已經腐壞了吧？你們真的沒察覺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這樣吧，等到我離開家，這一切就隨便了，我現在之所以在這裡，只是單純因為這是我暫時居住的地方而已，什麼十幾年的感情啦，像這種念舊的心情一點都沒有，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現在也想不起來了，至少在那時候，這種心情老早就沒有了。那天接到電話，老實說也沒特別感到悲傷，大概因為自己真的太清楚這一切了，我在隔天早上搭著火車的時候，只是在想著這些遺產我總共可以拿到多少這樣的事情而已，很無情對吧？但我就是這樣，如果老早就沒有感情的話，實際一點比較好，不要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如果人都已經死了，再去想什麼以前的回憶啦，他這個人怎麼樣啦，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個性。當我到太平間的時候，我掀開白布，什麼也沒說地表示這是我的家人沒錯，人死了，就死了吧。

請繼續往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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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喪的時候我就決定不要搞得太複雜，我就只弄了一個晚上守夜的程序而已，隔天就把他們都火化就好了，我不想多為他們做些什麼，因為根本就沒什麼值得留戀的，既然這樣的話把葬禮弄到一個禮拜不是很蠢嗎？既花錢，又費事，搞到自己也必須在這段期間一直守著，好麻煩，當然很多親戚都冒出來了，我知道他們都想分到遺產，但我很明白地表示，自己將繼承所有的遺產，你們一毛都拿不到，他們就興致缺缺地在守夜途中離開了，火化的當天也沒有出現。老實說我一直搞不懂，一個人特地跑來殺一個破碎的家庭，什麼也沒拿，對我來說簡直無法理解，不過老實說，我也鬆了一口氣，至少對自己而言，自殺這個詞好像會在我的人生當中變成一個標籤，變成一個無法抹去的東西，可能一直到找工作還是結婚的時候，不得不說出這件事的樣子，想到就麻煩啊，如果是被殺的話，反而對方還會覺得真是可憐有點同情的感覺，自殺與他殺，就是這樣被這社會劃分的，我都知道喔，老實說，我甚至還有點感謝這個犯人，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挑我們家，不過也好在挑了我們家，這樣我既有大量的遺產，又不會被冠上自殺這個標籤，真的對我來說比哥哥殺掉全家要好上太多了。隔天火化完之後，我並沒有買那些骨灰罈來裝，只是跟火化場的人說隨便處理掉就好了，自己並不想處理這些事情，可能最後火化完就被用掃把掃到地上去最後變成灰塵了吧？對，你們對我來說就只是這樣的存在而已，即使現在想恨我，你們也沒有辦法了。多虧這些遺產，我可以過得比較輕鬆，那個房子我起初先請人打掃好留著，畢竟一個凶宅沒人願意買對吧？自己住到飯店去，沒事地繼續上學，老師跟同學都有來關心我喔，但我根本沒覺得怎麼樣啊，念完高中之後，考上大學，就往別的城市跑了，一直到畢業之後，就在當地租了房子在那邊住著。自己是念建築的，因為有錢，所以我選擇不上班，只是偶爾接接案子而已，就當做無聊地打發時間這樣，我自己也不是說毫無忌憚地那樣大花錢，我知道，這些錢足夠我這輩子用了，只要自己規畫好，一直到老去都不用去上班，不用上班時間就多了，我就看看書，種些盆栽，養了一隻狗，就差不多是這些事情而已，有大筆的錢可以用，養的狗已經死了，我想這隻狗死去的時候我可以說是比自己的家人死去還要傷心，這世界就是有我這樣現實的人，不過我既沒有打擾到誰，也沒有大肆宣揚，我想應該是可以被允許的吧？然後這之間我把老家賣了，又賺了一筆，不知道為什麼房價被炒得很高，還好當初是留著的，不然就少賺了好多，自己知道，自己不會再有下一代了，所以也沒有買房子的打算，我就租著還不錯的大樓公寓，有管理員那種，垃圾不用自己倒，也不用上班，自己只是做些喜歡做的事情而已，沒事就睡午覺，醒來弄些簡單的吃，叫叫外送，一直到今天，被你們約出來，這些事我對誰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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