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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林新惠／零觸碰親密 － 2之2
圖◎川貝母
◎林新惠 圖◎川貝母
3
她醒在配種生化人的懷裡。她近看它的臉龐，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以及沒有闔上的，彷彿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那一刻，她猛然想起配種之前，最初面試經驗製造公司的那一天。那時，她在一片白茫之境，第一個對上眼的，懸掛的生化人，也是這樣，睜著一雙永遠不需要眨動的眼睛。
如今想起來，那些都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人的記憶。某種程度上，那的確是，她想，那是她還在前一個身軀裡所經驗的。在新身體裡想起舊身體的記憶，有時感覺像是靈魂寄居在他人的體內，從他人的眼睛觀看他人之事。而一切都已經與此刻無關。
或許也不盡然無關。她的指節輕輕沿著生化人的臉頰滑過，偶爾她會猜想，如今這具成為自己伴侶的生化人，當時是被懸掛在哪裡，做為什麼感官的過濾器。她終究沒有問出口，也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要知道。或許她只是不想承認，眼前的配種生化人，並非獨一無二的伴侶，而只是那些千萬個被大量製造出來的懸掛人體中，隨機被抽起線來，再垂放到她身邊的物件。
那樣多，那樣多沒有臉面的人體，綿延到視線的極境之外。那些畫面仍然晃蕩於她的記憶，像現在這樣，在睡醒時分想起，偶爾會懷疑那些配種前的時光，是一場睡得太深的夢魘。
而如今終於從那樣的夢中離開，在夢外的世界，她感覺自己被一個人接著──扎扎實實地，實體地，蜷縮在他人的臂彎裡。配種生化人電毯似地包裹她，並用它帶熱的指尖，沿著她的脊椎輕輕滑動，像是播奏一首安神曲。
生化人對她說話。她會在它吐露第一個字之前知道──因為它有嘴巴，有肉身，儘管不見得是人類意義的肉。至少不是那個長方體的機器人，不是那顆鑲嵌在牆壁的機械眼睛，每次和它們對話，她總是不確定那些機體的話語從哪裡開始，又會在何處結束，也不知道自己拋擲出去的訊息，有沒有被接收，會不會被回覆。
「配種過後一個半月，可以執行外出。」生化人語詞偶爾僵硬。但她覺得無妨。
至少她感覺是一個活物在對自己說話。至少她感覺到一個人體的觸碰。這一切讓她確認，自己是有人陪伴的人，有實體觸覺的人，保有自己又能倚靠他人的人。
他們離開床舖，走向門口。生化人站在她的右側，以左手攙扶她的髂腰。一陣又一陣暖熱的能量，從她的骨盆湧動。生化人的手像是護具，撐起她的骨盆，讓她能夠走足夠長久的路而不致疲勞。
屋子的門開啟，一個多彩的世界在她眼前敞開。這裡的高樓不再是單調的鉻銀色，而都披上光燦斑斕的光影，有些是圖騰，有些是廣告。行道路成為馬賽克拼貼，隨著每一對行走其上的配種者的步伐流動幻化。太多光彩一下全湧入她的視線，使得她像目視太陽一般收緊雙眼。
「歡迎來到新世界。」生化人向她解釋，「這是完全為配種後的新身體，以及雙雙並行的配種者──也就是我們兩人──所打造的世界。」
「好久沒有看到這麼多顏色。以前只有在虛擬世界才能看到。」當她看見這麼豐盛的視覺，她還下意識地摸摸額頭，確認那裡沒有虛擬實境裝置。
「這是新的身體才能感知到的世界。」他們並行走進門外的世界，光彩像雨一樣墜落她的身軀，為她的身體著色──那時她才忽然意識到，他們並沒有穿著衣物。她下意識抱住自己，儘管她的身體已經沒有需要遮蔽的理由。
生化人見狀向她解釋：「新的身體不需要衣物。遮蔽、修飾、保暖，任何衣服的功能，都已經寫入新生的皮膚裡。你的肉身永遠會維持在最良好的體態，你的皮膚會根據外在溫度自動調節體表溫度，使你不再畏懼寒冷，也不倦怠於炎熱。更何況，當去除掉一切性徵，人類最初感到羞恥的原因，也就從此消失。」
他們維持生化人攙扶人類的姿勢，經過公園裡的水池，池面懸浮虛擬投影，是一對相互擁抱的人與生化人──僅管乍看之下區別不大。當她和她的生化人行經，那兩個水面上的投影便轉頭向他們，對他們說：「人機配種世界，人類失而復得的樂園。」他們和投影人像相望，彷彿這一虛一實的人機伴侶，真正能看見彼此。
她怔忡和那樣一對臉上洋溢美好光澤的伴侶對望，直到一聲鳥鳴，從搖盪的人造樹影間滴進她的身體。
隨後，那一滴鳥鳴，掀起聲音的浪，湧向她。人造行道樹的葉子，將人造陽光篩出了窸窣的聲響。她聽見音樂，在遠處那些高樓間流竄。也有人聲。她許久沒有在外聽見人聲。其他倆倆並行的人機伴侶也在公園其他處走動，聊天，笑鬧，她聽見他們交雜的話語。話語的背景音，是車道的車行聲，是其他全像廣告人物歡快跳舞、搖擺、喧鬧的雜響。
「我都不知道，運轉中的城市能夠這樣吵雜。」她環看周遭，生化人隨著她的視線扭轉頭顱，跟著她探索的腳步且走且停。她不確定生化人是否理解她的驚訝與迷惑，畢竟，在她自幼生長的零接觸世界裡，城市是個無限安靜的地方。在舊世界，為了杜絕觸碰，街上幾乎不再有人，也就沒有任何影音投放，只有稀少班次的車輛在空曠的街衢低鳴。
「這些大多是人造的。」生化人回應她。「這世界早已沒有鳥類，但我們可以聽見人造的鳥鳴。人造行道樹不需要晃動，我們也能聽見它們晃動的聲響。而我們眼見的這些光彩，這些顏色的波長，並不為人類肉眼可見。如果一個舊身體的人來到這裡，也只會遭遇慘白與乏味的安靜。人造的一切限定給人造的身體。只有新生的身體能夠感知有聲有色的熱鬧。」
那時她才明白，這具被剝去性徵和痛覺的身體，並不如她以為的麻木無感。至少，配種身體接收了一切設定給它接收的訊號。包括這座不再靜音無色的城市，包括生化人的觸碰。
包括更好的配種生活願景。在公園的出口，另一對配種伴侶迎面而來。和他們一樣，對方的生化人，攙扶著人類的腰。於是他們看起來，像是她和生化人的鏡映。兩對配種伴侶對彼此微笑，招呼。她看著對方人類身上不斷流變的光線，迷彩似地彩繪對方的身體與臉龐。她想她在對方眼裡看來大概也是如此。
當她將視線轉向對方的生化人，她首先看見的，是左胸膛的數字。她想起當時，在新身體甦醒後不久，生化人曾經指著自己左胸上的數字零。
「這是人機同步率。這個數字呈現我們之間協調的程度。」
「要協調什麼呢？」她問。
「所有。隨著我們更多的互動，我應該能夠逐漸偵測你的呼吸心跳、新陳代謝、情感思緒、甚至是你尚未意識到的念頭。生化人被納入人機配種計畫的唯一目的，就是協助人類提供人機同步率。」
「這對人類有什麼好處呢？」
「這代表生化人可以協助管理、協調、控制配種人類的生理機能和情緒波動。當同步率愈高，我們就愈趨近於一對配對成功的裝置。我能接收和調控你的所有訊號，就像操縱一對配對好的裝置，其中一台播放影片，另一台也會如此。而所有人類自己難以掌控的，都能交給生化人來維持在最佳狀態，從器官的運作到情緒的穩定，全部。」
「所以人類會被生化人操控。」那時，她還沒完全從配種手術後的疲勞恢復，只能接續短小的話語。
「不。」生化人立刻回覆，「這不是操控。這是終極的理解。在同步率當中，再也沒有自我與他者之間溝通的誤會，再也沒有資訊的落差。同步率愈高，代表我愈了解你。」
「那我會了解你嗎？」她躺著，氣息微弱地看著才剛開始熟悉的生化人的臉。那時，她還不能完全掌握新的身體，她想舉起手撫摸那張臉，但是手沒有任何回應。
倒是生化人像是預先明白了什麼，將她的手捧起來。那樣軟熱的觸摸讓還虛弱的她流下眼淚──她已經太過習慣機械管家總是壓痛她的手，而那是她長久以來唯一熟悉的觸碰。她沒能預期原來手與手之間的相遇可以如此溫柔。
「你看。」生化人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寫著同步率數字的位置。她的掌心包裹著它胸上的數字零。「你感覺不到我的心跳。因為我沒有心。人工心臟也沒有。」
「你不會了解我。因為我是空的，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讓你了解。我只是一個容器，用來盛裝你。」
她的視線牢牢地磁吸在生化人湖水藍的瞳眸裡，因而她沒有發現，在她的掌心，生化人胸口的同步率數字，悄悄破開了零的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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