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自由副刊】 小令/夾灰

2024/09/25 05:30

圖◎倪韶圖◎倪韶

◎小令 圖◎倪韶

伴侶曾問過我帝汶的味道是什麼(意指帝汶產區的沉香),因為那陣子我常常在煎香,用的材料就是帝汶的沉香。我說不出來那是什麼味道,常常覺得煎得不好,還沒有很穩定,還在練習。伴侶卻覺得煎香(隔火熏香)根本就聞不到,所謂的品香只是都市傳說,或是品到的其實都是助燃劑的味道。我只能一再強調,只是因為我還不太會煎,所以香氣太過幽微,沒辦法很穩定;當溫度不夠,分子細小的揮發性物質出不來,當溫度過頭,木材的油脂又會因此引燃而瞬間焚燒成灰,我還在練習如何拿捏。

有時練到太沮喪,沉香一下就深陷火焰中,我也會笑著跟伴侶說:「又發爐了。」而伴侶也在一次次聞到焦味的警覺中,不再驚恐尋找氣味源頭,直接跑來找我比較快;第一句就問:「又燒焦嘍?」

忍不住想到香道老師曾說,如果一直煎不好,就要跟它說說話呀。老師的解釋是「沉香是有靈性的」。練習中的我,看著那些香灰,想到自己曾因為不耐煩,認為香灰累積的速度太慢,也偷偷燒了不少非沉香的香粉加進去混勻。

最後,開課後需要使用到自己準備的個人香灰,老師才提醒,如果有混沉香以外的香灰,會影響香灰整體的導熱效果;難怪老師在開課前,提醒要準備收集上課會用到的香灰時,一再特別叮囑我,一定要專門收集沉香的香灰,不能跟其他別的香灰混在一起。

學習煎香一段時間後,決定要收藏一些沉香。來到老師的工作室,在挑材料的時候,幾根蟲漏的沉香木材在桌面排開,我不會挑,也看不懂,老師說沒關係,就算不會看,也可以拿著。「拿起來感覺看看。」老師這麼鼓勵我。

我伸手拿起其中一根芽莊蟲漏的沉香木材,不大,差不多是我食指的長度與粗細,我握著它,像是握住另一個人的手指。老師觀察著我的反應,邊說:「你要感覺它的振動,它有靈性,是會振動的,你要相信你的體感。」我不知道當下的我比較有感覺的,到底是咬牙還是臉紅;當我看到那隻蟲漏的價格後,不斷反覆評估自己擁有與否的可能。然而,老師的聲音還在耳邊繼續:「哪一枝的體感讓你喜歡,就挑哪一枝。」

我最後挑了一枝,彷彿迷你魔杖般的蟲漏沉香;其身價,拮据一點來說,是我半年的生活費,寬裕一點計算,是三個月的生活費。老師的銷售術語也從一開始跟我說「可以陪你一輩子」,教學到後面,發現我練習頻率之高,煎香練得太勤,開始修正說法,改成「可以陪你四、五十年沒問題」,最近又變成「保證可以陪你二十年」。

在課堂上練習煎香的時候,初學的問題常常是炭不小心埋太深,導致香材需要的溫度不夠,遲遲沒有香氣出來,但又因為炭塊被灰埋住了,老師也看不出來我一開始埋多深,無法幫我修正或補救,只能重來。有時,為了想邀伴侶一起品香,卻怕聞不到香氣的狀況,我難為情地問老師,如果一直聞不到香氣怎麼辦?老師說沒關係,可以把小香爐放在自己的胸口前,也就是心輪的地方,輕輕靠著,感受它傳遞過來的溫度、熱氣,試著靜下來,讓自己跟著它一起呼吸。

跟誰一起呼吸?是炭塊、香材、還是香灰?我想再追問,老師只說,做一次看看就知道了。於是,我握著溫暖的小香爐,貼在胸口前,傳來的暖意確實使我平靜,不再那麼在意香氣不穩定的焦慮。

有時候煎香,我跟老師都沒說話,各自在胸口前握著自己的小香爐,隨呼吸起伏,無聲地沉靜著,時間像香灰一樣充滿空隙,允許任何念頭,如熱氣般自由出入。

上課過程中,老師最常跟我說,不要想太多;我也常對老師複述相同的困擾,關於香灰一直亂飛、亂飄、亂跑怎麼辦,講得好像寵物不聽話。老師也沒要我示範什麼是香灰一直亂跑的意思,只是看著我說,整理香灰的時候,手勁要拍輕一點,不要急。

「如果一下就跑走了,是因為你太急躁,如果一下就焦掉了的話,問題也是一樣,千萬不能心急。」老師說著邊示範給我看,要拍一下下,停,確認它現在的狀態,不能一直拍。「不是把形狀拍好就好,還有看不到的裡面,你要停下來感覺,確認內外都一致了,再決定還需不需要繼續調整。不然外面用看的,通常都是假的,只是表面而已;裡面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老師說到這裡,我滿腦子想的畫面都是家裡的那隻貓前來討拍屁屁的模樣,但我確實常常拿捏不好拍打的手勁跟角度,有時後拍一拍還會被反咬一口,或是原地拍走貓貓,只聽牠頭也不回地,大聲抱怨離去。

我在心中默記,知道老師講的是埋炭之後的控溫,以及拍灰、整灰的技巧,微妙得像拍貓咪屁股一樣,需要彼此在互動過程中的默契與調整,只能說,如果養香灰像養寵物,老師簡直是寵物溝通師。

整理香灰後,還要使用香筷,將香灰塑形。無法召喚出這輩子練習拿筷子的最初始記憶,總之,有記憶以來,就已經學會拿筷子了。也連帶想起,之前跟一位喝茶的前輩一起吃飯,他說他在餐桌上,最喜歡看的就是別人怎麼拿筷子,隨後他看了看我說,你拿筷子的手勢好難看,回去要練一下。

沒想到,筷子拿不好看的挫折,會延伸到學習煎香。國中課文讀到《世說新語》有一篇寫:「王藍田性急。嘗食雞子……」難以想像怎麼會沒有耐性到需要升起怒意;結果,成年之後──當自己面臨在煎香過程中,要重新練習拿香筷時,竟也湧起一股「王藍田之怒」──

第一次拿到全新的金屬香筷,銅身光滑,纖細但沉重,連小於一元硬幣的炭塊都夾不好,半途落下,老師看到,卻沒出聲,我也不敢開口;莫名發現自己連筷子都不會拿了。

置炭後,等待炭身燒紅通透,接著繼續用香筷,將炭身埋入香灰中,並用香筷的尖端處,輕輕碰觸的同時,要快速帶起香灰,將香灰從香爐的邊緣,往中央集中堆高,最後用筷尖慢慢造山,直到堆出一個小小的山形。

在推高的過程中,香筷免不了會跟香爐的內壁碰撞,而發出清脆細密的聲響;老師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小小的金工在鑄造一座山。然而,初學的我不斷把山造得太過崎嶇,充滿混亂的稜線與裂縫,每當我的香筷不小心碰到香爐的內壁,那粗糙的聲響顯得刺耳,反倒使自己加倍不安。

山造得不好,譬如山頂歪一邊,或看起來像巨石陣被轟炸破壞的現場,都會讓我手中的香筷拿得更緊繃扭曲,加倍堆不出美麗的山形。在學會控制爐溫之前,我也花非常多時間重新觀察自己怎麼拿取香筷、握筷,讓手臂的肌肉不至一路緊到肩膀;手指的線條能否優雅從容;取筷的瞬間,能否一手穩住,不會因重心不平均而一長一短。

書桌上多了一雙香筷,對此的延伸想像,彷彿兩根金屬長腳在踩高蹺;且是細長沉重的假腳,伸進柔軟的香灰中,香灰輕如細沙,必須控制力道把香灰帶起,接觸面積卻只有腳尖碰觸的唯一小點,有時,手都幾乎要抽筋才發現,自己正在進行一個邊造山邊山崩的動作;上升與下降同步;香筷愈發沉重,頗有舉步維艱之感。仍舊重複著一秒抬升,下一秒地裂。

尤其香灰容易吸收空氣中的水氣,如果香灰收納的環境潮溼,吸附溼氣的香灰,相比乾燥蓬鬆的香灰,會更難塑形,全像在空耗。

我轉動香爐,一邊調整不均勻的山形,一邊挑剔每次造完的山,看起來都醜醜的,像被經驗不足的雷神劈打,而不知到底劈打了什麼,似乎只有情緒,沒有準頭。

練習一段時間後,我現在能很快架好筷子在手中操作造山運動,卻很難在老師要求的三圈以內,造好一座完美的山。曾看過電影中的日本花魁走街要穿非常高的木屐,表現高度技術性的優雅。我的香筷如果沒有辦法走得一樣精準漂亮,在三圈內就能走出一座美麗的山,那麼手中這雙金屬高蹺,也許還得在灰燼中,多走點路,去感受何謂放鬆與精準吧。

看似重新學拿筷子,但除了夾炭、置炭外,還有如何優雅堆高。拿筷子一事,似乎也不只是視覺的感受,且是拿任何東西的同時,如何不使人感到心驚或忍不住屏息。

問問題的時候,老師不一定每個都能透過語言解釋清楚,回答的內容幾乎三句不離「要自己體會」。練習到最近,體會香筷其實是用來夾香灰的。雖然說明的意思,是利用香筷把香灰堆高,但我逐漸在過程中體悟到的,其實是夾香灰──不是真的夾,但要有一點夾的感覺──也是因為香灰是不可能被夾住的,所以真正要夾的,是那種夾不住的輕輕掠過之感。說不定,香筷在創造的,是未夾之夾。也就是說,灰看似看得到,但也不輸虛無飄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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