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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楊邦尼／餘身
圖◎唐壽南
◎楊邦尼 圖◎唐壽南
媽媽過世之後，你剩下餘生。
重訓，深蹲、硬拉、弓箭步，鍛鍊下半身。下半生，是你的餘身。你不婚，膝下無子，得把下半身鍛鍊好，才可以不靠別人、不麻煩親友地過餘生。媽媽在疫情封鎖的艱難餘生靠你度過，你是舟，載母親渡完此生。你的餘生，無人可靠。你獨身。
尋找字源，刨根問底，漢字形跡可疑，鬼影幢幢。以亂為治，訓亂為治，正言若反。
《說文》：「餘，饒也。从食余聲。以諸切。饒，飽也，从食堯聲。如昭切。」
《玉篇》：「餘，殘也。」
《廣韻》：「餘，賸也。」
《廣雅．釋詁四》：「餘，盈也。」
餘生是饒生、飽生、殘生、賸生、盈生，多出的。餘生不足，實有餘。母親過世的傷慟是父親的五倍。母親陷入昏迷，你原本可以逕自送院，就像先前那樣地緊急送醫院，住幾天；出院，回家沒幾天，再送院。
母親意識清醒是用客家話說：「�嫑去醫院，要在屋下。」
不送院，不插管，不電擊。身體怎麼來，就怎麼去。你親手忍痛剪斷和母親的臍帶，痛不欲生。你第二次出生，出生即是餘生。媽媽在時，是你的前生，前身；媽媽離世，你才得以完整，修復前生，前身，過完餘生。
老子：「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
《說文注》：「遺，亡也。《廣韻》：失也，贈也，加也。」
《說文注》：「（亾）逃也。逃者、亡也。二篆為轉注。亡之本義為逃。今人但謂亡為死。非也。引申之則謂失為亡。亦謂死為亡。孝子不忍死其親。但疑親之出亡耳。故喪篆从哭亡。亦叚為有無之無。雙聲相借也。」
是怎樣，到頭來，餘是遺，是增，是加。亡，非死也，原來母親是逃跑耶！我是（不）孝子，無後，不忍親媽肉身亡故，媽媽一直都在，她只是出亡耳。逃去哪兒呢？怪不得你每晚一個人在飯桌吃飯感覺媽媽在身邊叨絮不已，魂來楓林青，返家，來看你。
金嘉錫老師說：莊子全部都是一一一的聲音。你以為金老師是瞎說嗎，一的聲音、身影、罔兩，俯拾即是。
你的前生，前身，媽媽還在世時，是一，你剪斷一，臍帶是一，你溯游從之，回到媽媽的子宮，是零。你若有所失，所闕，所亡，卻又自足圓滿，零號的身體，I am born to be a bottom。同志天生零。
你重讀巴特的《哀悼日記》，一邊的肉身還在服喪，一邊用文字療喪慯。文字（不）足以度過喪慯的時光。另一本是《明室：攝影札記》，它根本就是巴特的預知死亡紀事。張愛玲晚年的《對照記》PK巴特的《明室》，她手持「主席金日成昨日猝逝」的頭版報紙一起合拍，看誰的魂魄夠驚嚇人！試引祖師奶奶的文字如鬼魅符咒：「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裡，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一個人會死兩次。一次是肉身，一次是記得你的人也死了，你再死一次。等你死了，你的親人才真正意義地死去，比如媽媽。
一直要等到媽媽過世的那個八點鐘的早晨你還在半夢半醒不願醒醒來媽媽就會不在，媽媽在前一晚已經是在彌留的狀態，你得再複習《西藏生死書》描寫人的死亡過程，那叫臨終，你明明知識上讀過，知道當臨終降臨時人的氣息如雷如鯁在喉，你怎麼就看不開，放不了手。不是該緊急送院嗎？你於心何忍！聽著媽媽的呼吸聲，轟隆轟隆在房間裡迴盪，那是死亡的喉息。呼吸啪！的一聲，斷了，像跳電，光一閃消失，你第二次出生。才惶惶然想起媽媽生前偶有提到把你生不出來的那個農曆八月十四中秋前的夜晚，費盡撕裂肉身骨盆的力氣，痛啊，不欲生，不想生。這間中隔了五十年，你用五十年的時間再次出生，而媽媽不再痛了，「啊──多麼痛的領悟，你曾是我的全部。」辛曉琪唱道。
雙螺旋的時間──死亡與出生。
神奇啊，你是在媽媽的子宮裡孕育的，僅靠著一條臍帶，輸送氧氣、營養、排泄物，進出都通過它，聖潔與汙穢，原來「道在屎溺」。你日後不知看了幾回的《阿凡達》即使是人造人也是靠臍帶，總不能無中生有。
媽媽身故後，你孕育她。她不只在你的文字而且是肉身的子宮裡──你怎麼會有子宮，你是零號，身體裡有洞穴可以孕育，蘊藏母親。
同志零號戲謔稱，見優質TOP，開始在排卵。他？她？ta渴望受精，懷孕，為TOP生小孩。可是，無論是1，是O ，再怎麼模仿生殖──是誰說的，肛交是生殖主義的戲仿，只要進入就等於生殖，生殖驅力，與絕爽無涉──1、O同志必須找代理孕母，借卵子、借子宮。
身和孕同源，甲骨文乃至金文，「身」字形似腹部隆起有孕。身的本義懷胎消失，另造孕字代之。何時以孕代身的，不知道啊。女身、男身原來都是有孕之身。君不見大叔挺著大肚腩有孕之身，身孕合一。
你幻想著，進化著，哪一天無論男身、女身，只要有意念就可以受精成孕，攻受一體。植物有，無脊椎動物有。
你的餘生，攔腰截斷，剪掉臍帶；下半生，你要把下半身截取回來；用餘生，成全餘身。身是性命，寧以我身代友人命。身命，即生命。餘身，遺身，饋贈。
莊子教你健身。他是健身的祖師爺，「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這句太曲說、歧見滋多，直到你讀到王叔岷的《莊學管窺》，原來是這樣的：「所謂善、惡，乃就養身言之。『為善』，謂『善養生』。「為惡」，謂『不善養生』。『為善無近名』，謂『善養生無近於浮虛』。益生、長壽之類，所謂浮虛也。『為惡無近刑』，謂『不善養生無近於傷殘』。勞形、虧精之類，所謂傷殘也。」
餘生，在借來的時間裡，媽媽的死如禪宗棒喝你開始數算那多出剩餘的時間，一點一點歸還。時間是借來的，空間也是，身體也是。還諸天地，宇宙。
你用餘生，修補前生，餘身。生身不分。Separation, reparation，德希達這樣形容Helene Cixous。
莊子，他養生和養身。「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不傷身，不益生。儒家也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儒道殊途同歸？莊子本是儒生，他藏身在儒門的裡面，狸貓換太子，得以保全，全身而退。
這不是你瞎掰的，莊子用重言、寓言、卮言，變聲、變身、藏身、化身／聲，現身／聲會引來殺身！
《托孤說》曰：「死節易，立孤難。立孤者必先忘身避讎，使彼無隙害，乃能轉徒深渺，托可倚之家。易其明，變其狀，以扶植之成人，然後乃可復其宗而昌大其後。予讀《莊子》，乃深知為儒宗別傳。」
險境啊，「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太史公以身殘、身毀用餘生著《史記》。亡身，逃生，忘身。莊子把「道」藏在聲音裡。惠施就是聽不懂啊，「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你忘不了身體，時時記得身體；你經常忘記身體，原來你還有身體。每一次生病，疼痛，才又想起啊身體，病一好沒多久就忘掉身體。其名曰弔詭。你還要和身體過餘生。
莊子三日不庭，弟子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釋文》：「司馬云：真，身也。」
真身原來是身身。真真。亡身不真。
你要尋找媽媽的真身。她的晚年，不能自理，你為她沖涼。開始她不願意，「毋使啦，�自家沖！」媽媽拗不過你，允你幫她沖，她繼續說：「沖涼門關起來。」你氣沖沖回：「都無人看啊！」
這是你第一次，近身看女人的裸體。你看著碩大下垂的乳房，你曾經吮吸它，它哺育你，滋養你。而你現在幫媽媽清洗它，它們。你用手掀開累累貼著胸部的乳房如掀開兩片黏著在泥土的葉片，手裡搓了沐浴乳，翻洗洩了氣皺褶的氣球表面。耶穌為門徒洗腳。
她一天一天蛻變成小女生，北鼻，你成了媽媽的母親。原來你早已讀過，這次你親眼、親手、親身，巴特引領你行過喪慯的幽谷，就像大衛呼求耶和華「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祂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你先是在文字裡經歷，終隔一層，必須身體經歷它，痛，最痛，就這麼痛。痛定思痛。
「紙上學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象傳》曰：「艮其身，止諸躬也。」
艮，止也。躬，身也。母親故後，止於我，我即句號。巴特的慯悟：「如果死亡是種族的延續的無情勝利，個體之死亡乃為成全總體的生命，個體為重造自我而生產了非我的他人，繼而本身死去，被否定超越，那麼沒有後代的我，在我母親臥病時，我孕育了她，她去世了，我也不再有任何理由去配合至高（種族）生命的步調。」
耶和華沒有身體，祂在帳幕的後面那裡。那裡是哪裡？上帝無體，祂借瑪利亞的身體──子宮，聖靈感孕，懷胎十月生下耶穌。上帝，聖靈，耶穌，三位一體，道成肉身。耶穌拿起餅，祝福，掰開，遞給門徒，說：「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
你照顧媽媽最後的餘生──餘身。清洗她的身體，把屎把尿換尿布換床單洗衣服穿衣服。晚年的媽媽飽受皮膚病，早晚各沖一次涼。是沖涼，不是洗澡。沖完了之後，開始是攙扶著走，後來是推輪椅回到房間，搽拭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藥膏，媽媽變成了嬰兒，你早已汗涔涔。
在媽媽眼裡，你是「不孝子」，不婚，無後，軟腳蝦一隻，且貧窮。母子同住一個屋簷下，劍拔弩張大半生。媽媽的餘生，你看著她的裸身，無助，蜷曲，像丟了殼的蝸牛，握著她的手，安撫她。有一次，僅一次，一生一次，她說：「還好，有你在。」母子遂和好如初。
母後三年，你偶爾打掃媽媽生前的房間，「更無人處簾垂地，欲拂塵時簟竟床。」眼淚簌簌就流下來了。古人守喪三年，是這樣規定的：
「三年之喪，何也？曰：稱情而立文，因以飾群，別親疏貴賤之節，而不可益損也。故曰：無適不易之術也。……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禮以是斷之者，豈不以送死有已，復生有節也哉！」（《荀子．禮論》）
哀痛未盡，思慕未亡，喪期與對逝者的思念，斷了吧，停了吧。復生，要怒力鍛鍊，不枉餘生。
三年前媽媽亡身，客家話叫「過身」，第三天火化，拾骨，旋即入甕。下午回到家昏睡至夜，因疫情封鎖人在國外的妹妹打電話來你才放聲大哭，像孔子哭顏淵那樣：「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
媽媽過世之後，你倍覺孤單。「我的孤獨最後圍繞著我，而我在我的奮力裡面，就像果核在果子裡面。孤獨並非真正的孤獨，而是一種專注。」（Maurice Blanchot，《The Essential Solitude》）
回到子宮，你的餘身，和媽媽合為一體。她已死去，你重新孕育了她，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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