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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極短篇】 鄭宇翔／新生活
圖◎倪韶
◎鄭宇翔 圖◎倪韶
陳存芳決定不去學校以後，她的家人也跟著決定，不像以前那樣對待她了。他們允許她繼續留在他們的房子，可是也只是這樣。
沒有多久她就開始工作，她被告知往後只能使用自己的錢，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這個真理所有人都知道。朋友介紹了一些工作，在捷運站附近的熱炒店，晚上六點到凌晨三點，月休六天，沒有任何保險。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就是上班時間，幾乎完全避開了家人的日常作息。
原本學校認識的男朋友，陳存芳以為很快會分手，不過她錯了。男朋友幾乎每天都來接她下班，不能去的時候，也會提早傳訊息。她說過，不要這樣等她，男朋友沒有理會，反正他總是打遊戲到半夜。
工作內容沒有特別困難的地方。不知道是自己比較幸運，還是比較堅強，家人以前總是教訓著，出去賺錢沒那麼容易，可是她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難。陳存芳感覺更有自信了，她的手裡握有金錢的重量，雖然是一點微不足道的重量，不過現在她眼睛能看到的未來目標也相當渺小，她希望明年可以搬出去。
當然也不是一切順利的。偶爾客人喝醉了，喊著要她再拿啤酒過去，他們的手也像喝醉了，隨便往她的身上放。這就是他們說的，她想，沒那麼容易的時候。比較輕微的她都忍耐過去了，不願意隨便要求幫助。好像自己熬過去了，她對自己做的那些決定，也會更正確一些。
稍微嚴重的情況，其他的員工也看到了，一起鼓譟著為了她生氣，陳存芳才會去告訴老闆。老闆看著地上散亂的酒瓶，酒瓶愈多，他的沉默就愈深重。陳存芳知道老闆是一個好人，不過一個好人能做的事情其實很有限。整件事的結局通常是不要再接觸客人，進去廚房做雜事，或是時間比較晚了，直接提早下班。
陳存芳今天就是這樣提早走的。空曠的街頭與安靜讓她鎮定下來，深夜馬路上幾乎沒有車子，她喜歡走在車道的正中間，有點危險，可是有種特別的自由。她打電話給男朋友，約在附近的巷子口。
今天比較早喔，男朋友把安全帽遞給她，隨口說了一句，陳存芳戴上安全帽，調整下巴的扣帶，陳存芳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如果可以她真想閉上嘴巴，不過她還是不得不開口。
生意不好，她說。
附近有新開的夾娃娃機店面，陳存芳想繞過去看看。新開的店面非常明亮，機台閃閃發光的，音效聲也特別刺耳。在這個嶄新光明的新地方，男朋友看起來心情很好，他是一個單純的男生，一個因為心情好就能給出承諾的人。他讓陳存芳到處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東西，他說，只要妳喜歡的，我一定會讓妳得到。
陳存芳看中了一個綠色的外星人玩偶。男朋友試了幾次，沒有成功，陳存芳也接手玩玩看，也是沒有成功。他們身上的硬幣不多，技術也很差，玩下去只是浪費錢。男朋友要把錢包的鈔票全部換成硬幣，打算以這種無謂的氣勢贏過困難。陳存芳知道只有自己能暫停這一切。我們再試一次，她說，沒有就算了吧。
陳存芳決定要自己來，男朋友也不好意思反對。陳存芳仔細鎖定自己的目標，操控機器的鐵爪降下，好像那是自己的手臂，她勾到了，可是她的手卻抓不住。這次一樣是失敗。機器自動收回，她的視線也跟著往上，這時候在機台後方的鏡面裡，她看到了自己的臉，她的臉也看著她。
在她們眼神傳遞的中間，機器的鐵爪剛好握著一團空虛通過，在一個瞬間裡面，陳存芳看到自己的臉彷彿被鐵爪抓住了，她看起來好委屈，不過時間走到下一秒鐘，一切就回復到本來的位置。
陳存芳離開了機台，抓起了男朋友的手。回去吧，她開玩笑說，好孩子不能太晚回家。男朋友順從地點點頭。在這個乾淨明亮的地方，陳存芳跟喜歡的人牽著手，一無所獲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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