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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阿布／公園裡的薛西弗斯
圖◎顏寧儀
◎阿布 圖◎顏寧儀
幼兒的時間感裡面，一開始並不存在「過去」與「未來」。他們活在純粹的「現在」裡。
他們的感受是當下的。餓了馬上就要吃，累了馬上就要睡，並且絕不會為了等會兒要搭車、而在還沒有尿意的時候就預先去上廁所。對於現在要做的事情，他們不會妥協，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他們世界裡的一切存在於當下。例如他說現在要繼續玩水，就是現在玩，不會去考慮天色暗了，或是早就說好等下要出門吃晚飯。沒有「明天……」，也沒有「下次……」，他們是徹底的及時行樂主義者。
也因為幼兒自然而然地活在當下，在由線性時間所建構出的大人世界裡，他們往往不知所措。他們很難深刻體會「之後」與「等一下」的含意，現在沒有餅乾、就是沒有了，現在關掉電視、就是關掉了。他們悲傷於現在的失去，而無法由未來的得到所彌補。在這個年紀，他們還沒有像大人那樣精熟於延後滿足，他們的喜怒哀樂，都是原原本本地扎根於當下，在時間裡隨生隨滅。
也由於他們在時間的維度上聚焦的景深很淺，他們的情緒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們才剛生氣得對你拳打腳踢，沒幾分鐘又破涕而笑，和你玩在一起。他們的悲傷與憤怒最多不會超過一個夜晚。當過父母的多半有這樣的經驗：就算幼兒前一晚哭鬧得再凶，只要夜裡能夠睡上安穩綿長的一覺，隔天起床，心情多半能萬里無雲，傻乎乎地衝著你笑，心裡乾淨得不存在一顆砂礫。
這是多麼剔透的心靈啊。在塵世裡打滾太久的大人，往往把旁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入了心，夜裡翻來覆去地想，像是躺在礫石灘上，整晚睡不安穩。隔天若是再見到那人，心裡的疙瘩還在，好像打招呼變得怪怪的，微笑也顯得勉強了。大人的世界的艱難在此。站在時間的長河之上，大人總是瞻前顧後：回顧過去不及追悔的一切而憂傷慍怒，面對不可知的未來而惴惴不安。
但幼兒沒有這樣的煩惱。幼兒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每個當下都充分享受，不會後悔過去，也不會規畫未來。或許這樣的生活方式在大人的社會中，會被視為不受教、或是缺乏遠見吧，但這可能也是很多大人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然而隨著生命經驗的增加，幼兒的時間軸也逐漸由現在，往過去與未來的兩端延伸。
之所以會注意到這件事，是在我們搬到加拿大之後。平日出門上學前，等待大人準備外出的空檔，幼兒有短短的幾分鐘可以用手機看照片。他喜歡拿著我們當做備用機的舊iPhone手機，在透過落地窗照進來的晨光中，短短的手指熟練地滑過翻頁，看他一、兩歲時的照片。
「這個是誰？」他指著照片裡的自己回頭問我。
「那是小baby時期的你噢。」我說。
「我們有去過這裡嗎？」他繼續問。
「那裡是宿霧，我們跟阿公阿嬤有去過喔。」他沒有回話，似懂非懂。但感覺得出來，他的心有一部分隨著照片回到過去，家族旅行去過的那個溫暖的沙灘。
漸漸的，我也發現他開始有了星期與月分的概念。他開始知道禮拜五之後就是禮拜六與禮拜天，禮拜六禮拜天不用去學校，早上就可以去遊戲室玩。他知道一月要搭飛機回台灣，會注意著回台灣的日子。
他問，「現在是幾月？」一月啊。「怎麼還沒到台灣。」再過幾天就回去囉。你回台灣想要做什麼呢？
他想了想。去家樂福。吃丸龜烏龍麵。吃甜甜圈。那些都是他出國前的日常生活。
他的過去逐漸清晰，同時也開始能感受即將逼近的未來。
前些日子查詢完加拿大的疫苗時程後，發現他有一支疫苗需要補打。我上網約了醫師看診，並告訴他某日要去打疫苗。
幼兒聽完後一臉擔心，就打疫苗的細節問了很多問題。原以為他聽過就算了，沒想到接下來幾天，他仍時常想起這件事。玩玩具玩到一半的時候，從幼稚園回家的路上，或是搭地鐵出門逛逛的途中。他會突然問：「打疫苗很可怕嗎？」「打針會痛嗎？」「打針會哭哭嗎？」他的時間軸開始延伸，拉長，意識裡不再只有現在，還有過去跟未來；因此他的世界裡有了對未來的擔心，但過去的美好回憶，同時也逐漸累積。
這就是成長的過程吧。不斷失去某些生活方式，也不斷獲得新的另外一些。每個階段都有自己的功課需要完成。
因此在他回台灣之前，一個夜裡大雪之後的隔天，我和妻帶他去遠一點的公園滑雪。說是滑雪，也不過是坐著百元商店買的便宜雪板，從公園的小土丘上滑下來而已。但幼兒玩得開心不已，屁股才剛離開滑雪板，就迫不及待踏著鬆鬆的雪，奮力爬上土丘，在頂上等我推他再次溜下去。
我看著他爬坡的背影想，這不就是當代的薛西弗斯嗎？永遠活在時間的某個截面裡，不斷重複著滑下來，爬上去的過程。對成年人來說，不會向前流動的時間像是懲罰，努力永遠看不到回報，計畫停留在成果實現的前一刻。除非你像浮士德一樣，找到了希望時間能停止流動的理由，否則這裡將永遠只有過程，而不見結果。但幼兒好像能輕易地看穿迷障，在這之中發現意義。從山丘上滑下來的每個當下，行為本身即是其目的，就足以成就圓滿。這是多麼透澈的生活方式。
我追上他的背影，調整好雪板，讓他坐穩，準備好再一次溜下山坡。就讓現在不斷重複吧。在幼兒離開「現在」、進入由過去與未來定義的線性時間之前，我知道這個北國雪霽、陽光晴朗的上午，現在這些一次又一次的公園滑雪，未來將會成為他「過去」的一部分，被他牢牢記住，並在往後漫長的人生裡，不斷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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