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阿燐仔／膝蓋神明

◎阿燐仔

◎阿燐仔

我最近常常看見膝蓋神明。

爬上治療床，閉緊眼睛。深呼吸。物理治療師抓住我的膝蓋。巨大地獄展開。日光清朗，天空蔚藍。我躺在這裡，拐杖歪斜在牆邊。復健是不斷不斷考驗想像力：快點、現在想點什麼。要召喚多麼快樂的回憶才足夠。

我的腦子被止痛藥堵住了。人生計畫揉成一團。舞衣摺疊在衣櫃最裡面。我的時間被用全新單位衡量：術後幾週。角度幾度。每個動作幾下。每下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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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沾黏的速度比賽。和肌肉萎縮的速度比賽。暫停禁止。

膝蓋上上下下，喀啦喀啦。

閉上眼睛，我想到的都是雞湯。濃稠的營養的雞湯，每個星期阿姨煮好，用大鐵鍋整鍋送來家裡。「多喝一點長骨頭喔！」雞湯有好幾種樣子。藥膳，剝皮辣椒，人蔘，清燉。雞湯比我停滯的角度有變化。雞湯比我乏味的復健課表更加有趣。

熱呼呼，油膩膩。張開嘴，我就能從治療床上游出去。游去沒有醫生和治療師的地方。游去沒有MRI和PRP的地方。他們抓不住我油膩膩的腳。我要游去我還很健康可以蹦蹦跳跳的地方。

有時候雞湯上漂浮著油讓我無法呼吸。晚餐時間，親戚們都來了。他們勤快夾菜盛飯，關心我吃得夠不夠，說一定會好起來。湯碗裡，雞已經看不出本來面貌。我想我再也不是完整的樣子。嚼碎骨頭，撕咬皮肉。身體很重。愛很重。我無數次遞出碗，保持樂觀模樣。整個家被我的腳一下子踹進雞湯裡。我游泳的時候，他們在我身邊拚命換氣。

翻身向上。水面平靜。

路邊野貓伸了伸懶腰。公園裡小狗奔跑。牠們看不見膝蓋神明。我想教唆我的拐杖去趕跑牠們靈活的小膝蓋。四加四加四。請問腳總共有幾隻。貓和小狗和我的拐杖和我。雞被我們關在外面。愛和身體被關在外面。我們追成一圈像開心的嘉年華會。

許下幼稚願望，在科學面前用力交叉手指。

走出診間，叫號牌閃動。人們看向我，看向下一組數字。動作整齊，眼神溫柔。一列椅子中另一個要去受苦的膝蓋站了起來。受傷的人太容易變成朋友，我不得不把頭塞進膝蓋裡。下週見。還有下下週。還有下下下週。如果現在有誰沿路亂丟香蕉皮，我會在跌倒前自己躺下。

很慢很慢躺下。

地板上掉落一根頭髮。放在下層的書本。排練場的黑膠地板。舞蹈教室冰涼的把杆。校外教學比賽誰採最多草莓。田徑隊練習無數次遞出接力棒。汗水滴落。翻出圍牆。追過的公車，玩過的大風吹。往上和往下的階梯。路邊被踩扁的花朵。看不見出口的長長隧道。

鞋帶鬆脫開來。

我是見過膝蓋神明的人了。偶爾想把所有人一起拉進地獄，偶爾想拿出亮粉唰唰地撒。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我在原地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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